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播间返回目录可儿咯第四十回 华山之巅次日清晨,亲王郭靖等一行人生怕襄阳军民大举相送,亲王一早便悄悄出了北 门,径往华山而去。周伯通、陆无双、武氏兄弟、泗水渔隐等伤势未 愈,众人骑在马上,缓缓而行。好在也无要事,每日只行数十里即止。 不一日来到华山,受伤众人在道上缓行养伤,这时也已大都痊可。一 行人上得山来,杨过指点洪七公与欧阳锋埋骨之处。黄蓉早在山下买 备鸡肉蔬菜,于是生火埋灶,做了几个洪七公生前最喜欢的菜肴,供 奉祭奠。群雄一一叩拜。 欧阳锋的坟墓便在洪七公的墓旁。郭靖与欧阳锋仇深似海,想到他杀 害恩师朱聪、韩宝驹等五侠的狠毒,虽然事隔数十年,仍是恨恨不已。 只有杨过思念旧情,和小龙女两人在墓前跪拜。周伯通上前一揖,说 道:“老毒物啊老毒物,你生前作恶多端,死后仍得与老叫化为邻, 也可算是三生有幸。今日人人都来拜祭老叫化,却只有两个娃娃向你 叩头,你地下有知,想来也要懊悔活着之时太过心狠手辣了罢?”这 一篇祭文别出心裁,人人听着都觉好笑。 众人取过碗筷酒菜,便要在墓前饮食,忽然山后一阵风吹来,传来一 阵兵刃相交和呼喝叱骂之声,显是有人在动手打斗。周伯通抢先便往 喧哗处奔去。余人随后跟去。转过两个山坳,只见一块石坪上聚了三 四十个僧俗男女,手中都拿着兵刃。 这群人自管吵得热闹,见周伯通、郭靖等人到来,只道是华山的客 人,也不理会。一名铁塔般的大汉朗声说道:“大家且莫吵闹,乱打 一气也非了局,这‘武功天下第一’的称号,决不是叫叫嚷嚷便能得 手的。今日各路好汉都已相聚于此,大伙儿何不便凭兵刃拳脚上见个 雌雄?只要谁能长胜不败,大家便心悦诚服,公推他为‘武功天下第 一’”。一个长须道人挥剑说道:“不错。武林中相传有‘华山论剑’ 的韵事,咱们今日便来论他一论,且看当世英雄,到底是谁居首?” 余人轰然叫好,便有数人抢先站出,大叫:“谁敢上来?” 周伯通、黄药师、一灯等人面面相觑,看这群人时,竟无一个识得。 第一次华山论剑,郭靖尚未出世,那时东邪、西毒、南帝、北丐、中 神通五人,为争一部《九阴真经》,约定在华山绝顶比武较量,艺高 者得,结果中神通王重阳独冠群雄,赢得了“武功天下第一”的尊号。 二十五年后,王重阳逝世,黄药师第二次华山论剑,除东邪、西毒、 南帝、北丐四人外,又有周伯通、裘千仞、郭靖三人参与。各人修为 精湛,各有所长,但真要说到“天下第一”四字,实所难言,单以武 功而论,似乎倒以发了疯的欧阳锋最强。想不到事隔数十年,居然又 有一群武林好手,相约作第三次华山论剑。这一招使黄药师等尽皆愕 然。更奇的是,眼前这数十人并无一个认得。难道当真“长江后浪推 前浪,一辈新人胜旧人”?难道自己这一干人都做了井底之蛙,竟不 知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? 只见人群中跃出六人,分作三对,各展兵刃,动起手来。数招一过, 黄药师、周伯通等无不哑然失笑,连一灯大师如此庄严慈祥的人物, 也忍不住莞尔。又过片刻,黄药师、周伯通、杨过、黄蓉等或忍俊不 禁,或捧腹大笑。原来动手的这六人武功平庸之极,连与武氏兄弟、 郭家姊妹相比,也是远远不及,瞧来不过是江湖上的一批妄人,不知 从那里听到“华山论剑”四字,居然也来附庸风雅。 那六人听得周伯通等人嬉笑,登时罢斗,各自跃开,厉声喝道:“不 知死活的东西。老爷们在此比武论剑,争那‘武功天下第一’的名号。 你们在这里嘻嘻哈哈的干甚么?快快给我滚下山去,方饶了你们的性 命。” 杨过哈哈一笑,纵声长啸,四下里山谷鸣响,霎时之间,便似长风动 地,云气聚合。那一干人初时惨然变色,跟着身战手震,呛啷啷之声 不绝,一柄柄兵刃都抛在地下。杨过喝道:“都给我请罢!”那数十 人呆了半晌,突然一声发喊,纷纷拼命的奔下山去,跌跌撞撞,连兵 刃也不敢执拾,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,不见踪影。 瑛姑、郭芙等都笑弯了腰,说不出话来。黄药师叹道:“欺世盗名的 妄人,所在多有,但想不到在这华山之巅,居然也见此辈。” 周伯通忽道:“昔年天下五绝,西毒、北丐与中神通已然逝世,今日 当世高手,却有那几个可称得五绝?”黄蓉笑道:“一灯大师和我爹 爹功力与日俱深,当年已居五绝,今日更无疑议。你义弟郭靖深得北 丐真传,当可算得一个。过儿虽然年轻,但武功卓绝,小一辈英才中 无人及得,何况他又是欧阳锋的义子。东和南是旧人,西和北两位, 须当由你义弟和过儿承继了。” 周伯通摇头道:“不对,不对!”黄蓉道:“甚么不对?”周伯通道: “欧阳锋是西毒,杨过这小子的手段和心肠可都不毒啊,叫他小毒物, 有点冤枉。” 黄蓉笑道:“靖哥哥也不做叫化子,何况一灯大师现今也不做皇爷了。 我说几位的称号得改一改。爹爹的‘东邪’是老招牌老字号,那不用 改。一灯大师的皇帝不做,去做了和尚,该称‘南僧’。过儿呢,我 赠他一个‘狂’字,你们说贴切不贴切?” 黄药师首先叫好,说道:“东邪西狂,一老一少,咱两个正是一对儿。” 杨过道:“想小子年幼,岂敢和各位前辈比肩。” 黄药师道:“啊哈,小兄弟,这个你可就不对了。你既然居了一个‘狂’ 字,便狂一下又有何妨?再说以你今日声名之显赫、武功之强,难道 还胜不过老顽童吗?”黄药师知道女儿故意不提周伯通,是要使他心 痒难搔,于是索性挤他一挤。杨过也明白他父女的心意,和小龙女相 视一笑,心想:“这个‘狂’字,果然说得好。” 周伯通道:“南帝、西毒都改了招牌,‘北丐’呢,那又改作甚么?” 朱子柳道:“当今天下豪杰,提到郭兄时都称‘郭大侠’而不名。他 数十年来苦守襄阳,保境安民,如此任侠,决非古时朱家、郭解辈逞 一时之勇所能及。我说称他为‘北侠’,自当人人心服。”一灯大师、 武三通等一齐鼓掌称善。 黄药师道:“东邪、西狂、南僧、北侠四个人都有了,中央的那一位, 该当由谁居之?”说着向周伯通望了一眼,续道:“杨夫人小龙女是 古墓派唯一传人,玉女素心剑法出神入化,纵然是重阳真人,见了她 也忌惮三分。当时林女侠若来参与华山绝顶论剑之会,别说五绝之名 定当改上一改,便是重阳真人那‘武功天下第一’的尊号,也未必便 能到手。杨过的武艺出自他夫人传授,弟子尚且名列五绝,师父是更 加不用说了。是以杨夫人可当中央之位。”小龙女微微一笑,道: “这个我是万万不敢当的。”黄药师道:“要不然便是蓉儿。她武功 虽非极强,但足智多谋,机变百出,自来智胜于力,列她为五绝之一, 那也甚当。” 周伯通鼓掌笑道:“妙极,妙极!你甚么黄老邪、郭大侠,老实说我 都不心服,只有黄蓉这女娃娃精灵古怪,老顽童见了她就缚手缚脚, 动弹不得。将她列为五绝之一,真是再好也没有了。” 各人听了,都是一怔,说到武力之强,黄药师、一灯大师都自知尚逊 周伯通三分,所以一直不提他的名字,只是和他开开玩笑,想逗他发 起急来,引为一乐。那知道周伯通天真烂漫,胸中更无半点机心,虽 然天性好武,却从无争雄扬名的念头,决没想到自己是否该算五绝之 一。 黄药师笑道:“老顽童啊老顽童,你当真了不起,我黄老邪对‘名’ 淡薄,一灯大师视‘名’为虚幻,只有你,却是心中空空荡荡,本来 便不存‘名’之一念,可又比我们高出一筹了。东邪、西狂、南僧、 北侠、中顽童五绝之中,以你居首!” 众人听了“东邪、西狂、南僧、北侠、中顽童”这十一个字,一齐喝 彩,却又忍不住好笑。五绝之位已定,人人欢喜,当下四散在华山各 处寻幽探胜。 杨过指着玉女峰,对小龙女道:“咱们学的是玉女剑法,这玉女峰不 可不游。”小龙女道:“正是。” 两人携手同上峰顶,见有小小一处庙宇,庙旁雕有一匹石马。那庙便 是玉女祠,祠中大石上有一处深陷,凹处积水清碧。杨过当年来过华 山,虽未上玉女峰却曾听说洪七公说起山上各处胜迹,对小龙女道: “这是玉女的洗头盆,碧水终年不干。”小龙女道:“咱们到殿上去 拜拜玉女去。” 走进殿中,只见玉女的神像容貌婉娈,风姿嫣然,依稀和古墓中的祖 师林朝英的画像有些相似。两人都吃了一惊。小龙女道:“难道这位 女神便是咱们的祖师婆婆么?”杨过说道:“师祖婆婆当年行侠天下, 有惠于人。有人念着她老人家的恩德,在这里立祠供奉,说不定也是 有的。”小龙女点头道:“若是寻常仙姑,何以祠旁又有一匹石马? 看来那是纪念师祖婆婆的那匹坐骑。”两人并肩在玉女像前拜倒,心 意相通,一齐轻轻祷祝:“愿咱俩生生世世都结为夫妇。” 忽听得身后脚步之声轻响,有人走进殿来。两人站起身来,见是郭襄。 杨过喜道:“小妹子,你和咱们一起玩罢!”郭襄道:“好!”小龙 女携着她手,三人走出殿来。 经过石梁,到了一处高岗,见岗腰上有个大潭。郭襄向潭里一望。只 觉一股寒气从潭中直冒上来,不禁打个寒颤。这大潭望将下去深不见 底,比之绝情谷中那深谷,却又截然不同。绝情谷的深谷云锁雾封, 从上面看来,令人神驰想像,不知下面是何光景,这大潭却可极目纵 视,只是越望越深,使人不期然而生怖畏。小龙女拉住她手,说: “小心!” 杨过道:“这个深潭据说直通黄河,是天下八大水府之一。唐时北方 大旱,唐玄宗曾书下祷雨玉版,从这水府投下去。”郭襄道:“这里 直通黄河?那可奇了。”杨过笑道:“这也是故老相传而已,谁也没 有下去过,也不知真的通不通?”郭襄道:“唐玄宗投玉版时,杨贵 妃是不是站在他身边?后来下雨了没有?”杨过哈哈一笑,说道: “这个你可问倒我啦。看来老天爷爱下雨便下雨,不爱下便不下,未 必便听皇帝老儿的话。”郭襄凝望深潭,幽幽的道:“嗯,便是贵为 帝王,也未必能事事如意。” 杨过心中一凛,暗道:“这孩子小小年纪,何以有这么多感慨?须得 怎生想个法儿教她欢悦喜乐。”正欲寻语劝慰,小龙女突然“咦”的 一声,轻声说道:“瞧是谁来了。” 杨过顺着她手指望去,只见山岗下有两人在长草丛中蛇行鼠伏般上来。 这两人轻功甚高,走得又极隐蔽,显是生怕给人瞧见,但小龙女眼力 异于常人,远远便已望见,杨过低声道:“这两人鬼鬼祟祟,武功却 大是不弱,这会儿到华山来必有缘故,咱们且躲了起来,瞧他们作何 勾当。”三人在大树岩石间隐身而待。 过了好一会功夫,听得践草步石之声轻轻传上。这时天色渐晚,一轮 新月已挂在大树之巅。郭襄靠在小龙女身旁,她对上来的两个人全不 关心,望着杨过的侧影,心中忽想:“若是我终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、 龙姐姐相聚,此生再无他求。”但觉此时此情,心满意足,只盼时光 便此停住,永不再流,但内心深处,却也知此事决不能够。 小龙女在暮霭苍茫中瞧得清楚,但见郭襄长长的睫毛下泪光莹然,心 想:“她神情有异,不知怀着甚么心事。我和过儿总得设法帮她办到, 好教她欢喜。” 只听得那两人上了峰顶,伏在一块大岩之后。过了半晌,一人悄声道: “潇湘兄,这华山林深山密,到处可以藏身。咱们好好的躲上几日, 算那秃驴神通如何广大,也未必能寻得到。待他到别地寻找,咱们再 往西去。” 杨过瞧不见二人的身形,听口音是尹克西的说话,他口称“潇湘兄”, 那么另一人便是潇湘子了,心道:“蒙古诸武士来我中土为虐,其中 金轮法王、尼摩星、霍都等已然伏法,达尔巴、马光佐作恶不深,只 剩下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个家伙。我当日饶了他们性命,但看来二人 怙恶不悛,不知又在干甚么奸恶之事。” 听潇湘子阴恻恻的道:“尹兄且莫喜欢,这秃驴倘若寻咱们不着,定 然守在山下孔道之处。咱们若是贸然下去,正好撞在他的手里。”尹 克西道:“潇湘兄深谋远虑,此言不差,却不知有何高见。”潇湘子 道:“我想这山上寺观甚多,咱们便拣一处荒僻的,不管主持是和尚 还是道士,都下手宰了,占了寺观,便这么住下去不走啦。那秃驴决 计想不到咱们会在山上穷年累月的停留。他再不死心,在山中搜寻数 遍,在山下守候数月,也该去了。”尹克西喜道:“潇湘兄此计大妙。” 他心中一喜欢,说话声音便响了一些。 潇湘子忙道:“禁声!”尹克西歉然道:“嗯,我竟然是乐极忘形。” 接着两人悄声低语。杨过再也听不清楚,暗暗奇怪:“这两人怕极了 一个和尚,惟恐给他追上。这两个恶徒武功各有独到之处,方今除了 黄岛主、一灯大师、郭伯伯等寥寥数位,极少有人是他们之敌,何况 他二恶联手,更是厉害,不知那位高僧是谁,竟能令他们如此畏惧? 又不知他何以苦苦追踪,非擒到这二人不可?”又想:“那潇湘子说 是要杀人占寺,打的尽是恶毒主意,这件事既给我撞到了,怎能不管?” 只听得远处郭芙扬声叫道:“杨大哥、杨大嫂、二妹……杨大哥、杨 大嫂、二妹……吃饭啦……吃饭啦!”杨过回过头来,向小龙女和郭 襄摇了摇手,叫她们别出声答应。过了半晌,郭芙不再呼唤。 忽听得山腰里一人喝道:“借书不还的两位朋友,请现身相见!”这 两句喝声只震得满山皆响,显是内力充沛之极,虽不威猛高昂,但功 力之淳,竟是不弱于杨过的长啸。 杨过一惊,心想:“世上竟尚有这样一位高手,我却不知!”他略略 探身,往呼喝声传来处瞧去,月光下只见一道灰影迅捷无伦的奔上山 来。过了一会,看清楚灰影中共有两人,一个灰袍僧人,携着一个少 年。潇、尹二人缩身在长草丛中,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气。杨过见了 那僧人的身形步法,暗暗称奇:“这人的轻功未必在龙儿和我之上, 但手上拉了一少年,在这陡山峭壁之间居然健步如飞,内力之深厚, 竟可和一灯大师、郭伯伯相匹敌。怎地江湖之上从未听人说过有这样 一位人物?” 那僧人奔到高岗左近,四下张望,不见潇、尹二人的踪迹,当即向西 峰疾奔而去。郭襄再也忍耐不住,大声叫道:“喂,和尚,那两人便 在此处!”她叫声刚出口,飕飕两响,便有两枚飞锥、一枚丧门钉, 向她藏身处疾射过来。杨过袍袖一拂,将三枚暗器卷在衣袖之中。郭 襄内功不深,叫声传送不远,那僧人去得快了,竟没有听见她的呼叫。 郭襄见他足不停步的越走越远,急道:“大哥哥,你快叫他回来?” 杨过长吟道:“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!”这两句话一个 个字远远的传送出去。那僧人正走在山腰之间,立时停步,回头说道: “有劳高人指点迷津。”杨过吟道: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 功夫。”那僧人大喜,携了那少年飞步奔回。 潇湘子和尹克西听了杨过的长吟之声,这一惊非同小可,相互使个眼 色,从草丛中蹿了出来,向东便奔。杨过见那僧人脚力虽快,相距尚 远,这华山之中到处都是草丛石洞,若是给这两个恶徒躲了起来,黑 夜里却也未必便能找着,当下伸指一弹,呼的一声急响,一枚飞锥破 空射去,正是潇湘子袭击郭襄的暗器。杨过不知那僧人找这二人何事, 不欲便伤他们性命,这枚飞锥只在二人面前尺许之处掠过,激荡气流, 刮得二人颜面有如刀割。二人“啊”的一声低呼,转头向北。杨过又 是一枚丧门钉弹出,再将二人逼了转来。 便这么阻得两阻,那僧人已奔上高岗。潇湘子和尹克西眼见难以脱身, 各出兵刃,并肩而立,一个手持哭丧棒,一个手持软鞭。尹克西那条 珠光宝气的金龙鞭在重阳宫中给杨过震得寸寸断绝,现下这条软鞭上 虽仍镶了些金珠宝石,却已远不如当年金龙鞭的辉煌华丽。 那僧人四下一望,见暗中相助自己之人并未现身,竟不理睬潇、尹二 人,先向空旷处合十行礼,说道:“少林寺小僧觉远,敬谢居士高义。” 杨过看这僧人时,只见他长身玉立,恂恂全儒雅,若非光头僧服,宛 然便是位书生相公。和他相比,黄药师多了三分落拓放诞的山林逸气, 朱子柳又多了三分金马玉堂的朝廷贵气。这觉远五十岁左右的年纪, 当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,俨然、宏然,恢恢广广,昭昭荡荡,便如是 一位饱学宿儒、经术名家。杨过不敢怠慢,从隐身之处走了出来,奉 揖还礼道:“小子杨过,拜见大师。”心中却自寻思:“少林寺的方 丈、达摩首座等我均相识,他们的武功修为似乎还不如这位高僧,何 以从不曾听他们说起?” 觉远恭恭敬敬的道:“小僧得识杨居士尊范,幸何如之。”向身边的 少年道:“快向杨居士磕头。”那少年上前拜倒,杨过还了半礼。这 时小龙女和郭襄也均现身,觉远合十行礼,甚是恭谨。 潇湘子和尹克西僵在一旁,上前动手罢,自知万万不是觉远、杨过和 小龙女的对手,若要逃走,也是绝难脱身。两人目光闪烁,只盼有甚 机会,便施偷袭。 杨过道:“贵寺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豪爽豁达,与在下相交已十余年, 堪称莫逆。六年之前,在下蒙贵寺方丈天鸣禅师之召,走少室山宝刹 礼佛,得与方丈及达摩院首座无相禅师等各位高僧相晤,受益非浅。 其时大师想是不在寺中,以致无缘拜见。” 神雕大侠杨过名满天下,但觉远却不知他的名头,只道:“原来杨居 士和天鸣师叔、无相师兄、无色师兄均是素识。小僧在藏经阁领一份 闲职,三十年来未曾出过山门一步,只为职位低微,自来不敢和来寺 居士贵客交接。”杨过暗暗称奇:“当真是天下之大,奇材异能之士 所在都有,这位觉远大师身负绝世武功,深藏不露,在少林寺中恐亦 默默无闻,否则无色和我如此交好,若知本寺有此等人物,定会和我 说起。” 杨过和觉远呼叫相应,黄药师等均已听见,知道这边出了事故,一齐 奔来。杨过和觉远说话之际,众人一一上得岗来,当下杨过替各人逐 一引见。黄药师、一灯、周伯通、郭靖、黄蓉在武林中都已享名数十 年,江湖上可说是谁人不知,那个不晓,但觉远全不知众人的名头, 只是恭敬行礼,又命那少年向各人下拜。众人见觉远威仪棣棣,端严 肃穆,也不由得油然起敬。 觉远见礼已毕,合十向潇湘子和尹克西道:“小僧监管藏经阁,阁中 片纸之失,小僧须领罪责,两位借去的经书便请赐还,实感大德。” 杨过一听,已知潇湘子和尹克西在少林寺藏经阁盗窃了甚么经书,因 而觉远穷追不舍,但见他对这两个盗贼如此彬彬有礼,倒是颇出意料 之外。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:“大师此言差矣。我两人遭逢不幸,得蒙大师施 恩收留,图报尚自不及,怎会向大师借了甚么经书不还,致劳跋涉追 索?再说,我二人并非佛门弟子,借佛经又有何用?” 尹克西是珠宝商出身,口齿伶俐,这番话粗听之下言之成理。但杨过 等素知他和潇湘子并非善良之辈,而他们所盗经书自也不会是寻常佛 经,必是少林派的拳经剑谱。若依杨过的心性,只须纵身向前,一掌 一个打倒,在他们身上搜出经书,立时了事,又何必多费唇舌?但觉 远是个儒雅之士,却向众人说道:“小僧且说此事经过,请各位评一 评这个道理。” 郭襄忍不住说道:“大和尚,这两个人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商量,说 要杀人占寺,好让你寻他不着。若不是作贼心虚,何以会起此恶心?” 觉远向潇、尹二人道:“罪过罪过,两位居士起此孽心,须得及早清 心忏悔。” 众人见他说话行事都有点迂腐腾腾,似乎全然不明世务,跟这两个恶 徒竟来说甚么清心忏悔,都不禁暗自好笑。 尹克西见觉远并不动武,却要和自己评理,登时多了三分指望,说道: “大家原该讲理啊!”觉远点头道:“众位,那日小僧在藏经阁上翻 阅经书,听得后山有叫喊殴斗之声,又有人大叫救命。小僧出去一看, 只见这两位居士躺在地上,被四个蒙古武官打得奄奄一息。小僧心下 不忍,上前劝开四位官员,见两位居士身上受伤,于是扶他们进阁休 息。请问两位,小僧此言非虚罢?”尹克西道:“不错,原来是这样, 因此我们对大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。” 杨过哼了一声,说道:“以你两位的功夫,别说四名蒙古武士,便是 四十名、四百名,又怎能将你们打倒?君子可欺以方,觉远大师这番 可上了你们的大当啦。” 觉远又道:“他们两位养了一天伤,说道躺在床上无聊,向小僧借阅 经书。小僧心想宏法广道,原是美事难得这两位居士生具慧根,亲近 佛法,于是借了几部经书给他们看,那知道有一天晚上,这两位乘着 小僧坐禅入定之际,却将小徒君宝正在诵读的四卷《楞伽经》拿了去。 不告而取,未免稍违君子之道,便请二位赐还。” 一灯大师佛学精湛,朱子柳随侍师父日久,读过的佛经也自不少,听 了他这番言语,均想:“这两人从少林寺中盗了经书出来,我只道定 是拳经剑谱的武学之书,岂知竟是四卷《楞伽经》。这《楞伽经》虽 是达摩祖师东来所传,但经中所记,乃如来佛在楞伽岛上说法的要旨, 明心见性,宣说大乘佛法,和武功全无干系,这两名恶徒盗去作甚? 再说,《楞伽经》流布天下,所在都有,并非不传秘籍,这觉远又何 以如此紧追不舍,想来其中定有别情。” 只听觉远说道:“这四卷《楞伽经》,乃是达摩祖师东渡时所携的原 书,以天竺文字书写,两位居士只恐难识,但于我少林寺却是世传之 宝。”众人这才恍然:“原来势达摩祖师从天竺携来的原书,那自是 非同小可。”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:“我二人不识天竺文字,怎会借阅此般经书?虽 说这是宝物,但变卖起来,想亦不值甚么钱,除了佛家高僧,谁也不 会希罕,而大和尚们靠化缘过日子,又是出不起价的。” 众人听他油腔滑调的狡辩,均已动怒。觉远却仍是气度雍容,说道: “这《楞伽经》共有四种汉文译本,今世尚存其三。一是刘宋时阿跋 陀罗所译,名曰《楞伽阿巴陀罗宝经》,共有四卷,世称‘四卷楞伽’。 二是元魏时菩提流支译,名曰《入楞伽经》,共有十卷,世称‘十卷 楞伽’。三是唐朝宝叉难陀所译,名曰《大乘入楞伽经》,共有七卷, 世称‘七卷楞伽’。这三种译本之中,七卷楞伽最为明畅易晓,小僧 携得来此,难得两位居士心近佛法,小僧便举以相赠。倘若二位要那 四卷楞伽和十卷楞伽,也无不可,小僧当再去求来。”说着从大袖中 掏出七卷经书,交给身边少年,命他去赠给尹克西。 杨过心道:“这位觉远大师竟是如此迂腐不堪,世上少有,难怪他所 监管的经书竟会给这两个恶徒盗去。” 只见那少年说道:“师父,这两个恶徒心存不良,就是要偷盗宝经, 岂是当真的心近佛法?”他小小身材,说话却是中气充沛,声若洪钟, 众人听了都是一凛,只见他形貌甚奇,额尖颈细、胸阔腿长、环眼大 耳,虽只十二三年纪,但凝气卓立,甚有威严。 杨过暗暗称奇,问道:“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?”觉远道:“小徒姓 张,名君宝。他自幼在藏经阁中助我洒扫晒书,虽然称我一声师父, 其实并未剃度,乃是俗家弟子。”杨过赞道:“名师出高徒,大师的 弟子气宇不凡。”觉远道:“师非名师,这个徒儿倒真是不错的。只 是小僧修为浅薄,未免耽误了他。君宝,今日你得遇如许高士,真乃 三生有幸,便当向各位请教。常言道:‘闻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’。” 张君宝应道:“是。” 周伯通听觉远噜哩噜嗦说了许多,始终不着边际,虽然事不关己,却 先忍不住了,叫道:“喂,潇湘子和尹克西两个家伙,你们骗得过这 个大和尚,可骗不过我老顽童。你们可知当今五绝是谁?”尹克西道: “不知,却要请教。” 周伯通得意洋洋的道:“好,你们站稳了听着:东邪、西狂、南僧、 北侠、中顽童。五绝中,老顽童居首。老顽童即为五绝之首,说话自 然大有斤两。这经书我说是你们偷的,就是你们偷的,便算不是你们 偷的,也要着落在你们两个贼厮鸟身上,找出来还给大和尚。快快取 了出来!若敢迟延,每个人先撕下一只耳朵再说,你们爱撕左边的还 是右边的?”说着磨拳擦掌,便要上前动手。 潇湘子和尹克西暗皱眉头,心想这老儿武功奇高,说干就干,正自不 知所措,忽听觉远说道:“周居士此言差矣!世事就抬不过一个理字。 这部楞伽经两位居士若是借了,便是借了。若是不借,便是不借。倘 若两位居士当真没有借,定要胡赖于他,那便于理不当了。” 周伯通哈哈大笑,说道:“你们瞧这大和尚岂非莫名其妙?我帮他讨 经,他反而替他们分辩,真正岂有此理。大和尚,我跟你说,我赖也 要赖,不赖也要赖。这经书倘若他们当真没偷,我便押着他们即日启 程,到少林寺去偷上一偷。总而言之,偷即是偷,不偷亦偷。昨日不 偷、,今日必偷;今日已偷,明日再偷。” 觉远连连点头,说道:“周居士此言颇含佛理。佛家称色即是空,空 即是色,色空之际,原不必强求分界。所谓‘偷书’,言之不雅,不 如称之为‘不告而借’。两位居士只须起了不告而借之心,纵然并未 真的不告而借,那也是不告而借了。” 众人听他二人一个迂腐,一个歪缠,当真是各有千秋,心想如此论将 下去,不知何时方休。杨过截断周伯通的话头,对尹、潇二人说道: “你二人帮着蒙古来侵我疆土,害我百姓,早已死有余辜。今日一灯 大师和觉远大师两位高僧在此,我若出手毙了你们,两位高僧定觉不 忍。我指点两条路,由你们自择,一条路是乖乖交出经书,从此不许 再履中土。另一条路是每人接我一掌,死活凭你们的运气。” 尹、潇面面相觑,不敢接话。他二人都在杨过手下吃过大苦头,心知 虽只一掌,却是万万经受不起。尹克西心想:“只须捱过了今日,自 后练成武功,再来报仇雪耻。众人之中,只有觉远和尚最好说话,欲 脱此难,只有落在他身上。”说着道:“杨大侠,你我之事,咱们今 后再说。你武功远胜于我,在下是不敢得罪你的。至于有没有借了经 书,还是让觉远大师跟咱们两个细细分说,这件事可没碍着你杨大侠 啊?” 杨过尚未回答,觉远已连连点头,说道:“不错,不错,尹居士此言 有理。”杨过摇头苦笑,一回首,只见张君宝目光炯炯,跃跃欲动。 杨过向他使个眼色,命他径自挺身而出,自己当可为他撑腰。 张君宝会意,大声道:“尹居士,那日我在廊下读经,你悄悄走到我 身后,伸手点了我的穴道,便把那四卷《楞伽经》取了去。此事可有 没有?”尹克西摇头道:“倘若我要借书,尽管开言便是,谅小师父 无有不允,又何必点你穴道?” 觉远点头道:“嗯,嗯,倒也说得是。”张君宝道:“两位既说没有 借,可敢让我在身上搜上一搜么?”觉远道:“搜人身体,似觉过于 无礼。但此事是非难明,两位居士是否另有善策,以释我疑?” 尹克西正欲狡辩饰非,杨过抢着道:“觉远大师谅这两个奸徒决不会 当真潜心佛学,这四卷《楞伽经》中,可有甚么特异之处?” 觉远微一沉吟,道:“出家人不打逛语,杨居士既然垂询,小僧直说 便是。这部《楞伽经》中的夹缝之中,另有达摩祖师亲手书写的一部 经书,称为《九阳真经》。” 此言一出,众人矍然而惊。当年武学之士为了争夺《九阴真经》,闹 到辗转杀戮,流血天下,最后五大高手聚集华山论剑,这部书终于为 武功最强的王重阳所得。此后黄药师尽逐门下弟子、周伯通被囚桃花 岛、欧阳锋心神错乱、段皇爷出家为僧,种种事故皆和《九阴真经》 有关,那想到除了《九阴真经》之外,达摩祖师还著有一部《九阳真 经》。这经书的名字人人都是第一次听见,但《九阴真经》的名头实 在太响,黄药师、周伯通、郭靖、黄蓉、杨过、小龙女皆曾先后研习, 少林寺的武功为达摩祖师所传,他手写的经书自非同小可,是以一听 之下,登时群情耸动。 觉远并没察觉众人讶异,又道:“小僧职司监管藏经阁,阁中经书自 是每部都要看上一看。想那佛经中所记,尽是先觉的至理名言,小僧 无不深信,看到这《九阳真经》中记着许多强身健体、易筋洗髓的法 门,小僧便一一照做,数十年来,勤习不懈,倒也百病不生,近几年 来又拣着容易的教了一些给君宝。那《九阳真经》只不过教人保养有 色有相之身,这臭皮囊原来也没甚么要紧,经书虽是达摩祖师所著, 终究是皮相小道之学,失去倒也罢了。但楞伽经却是佛家大典,两位 居士又不懂天竺文字,借去也是无用处,还不如赐还给小僧了罢。 杨过暗自骇异:“他已学成了武学中上乘的功夫,原来自己居然并不 知晓,还道只是强身健体、百病不生而已。如此奇事,武林中从所未 有。我若非亲眼见他这般拘谨守礼,必说他是装腔作势、深藏不露。 难怪天鸣、无色、无相诸禅师和他同寺数十年,竟不知侪辈有此异人。” 一灯大师却暗暗点头,心道:“这位师兄说《九阳真经》只不过是皮 相小道,果已深悟佛理。禅宗之学,在求明心见性,《九阳真经》讲 的是武功,自是为他不取了。” 尹克西拍了拍袖子,笑道:“在下四大皆空,身上那有经书?”潇湘 子也抖了抖长袍,说道:“我也没有。” 张君宝突然喝道:“我来搜!”上前伸手,便向尹克西腕口扭去。尹 克西左手在他手腕上个带,右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,“啪”的一声, 将张君宝推出去,摔了个筋斗。 觉远叫道:“啊哟,不对,君宝!你该气沉于渊,力凝山根,瞧他是 否推得你动?”张君宝爬起身来,应道:“是!师父。”纵身又向尹 克西扑去。 众人早就不耐烦了,忽听觉远指点张君宝武艺,都是一乐,均想: “料不到这位君子和尚居然也会教徒弟打架。” 只见张君宝直蹿而前,尹克西揪住他手臂,向前一推一送。张君宝依 着师父平时所授的方法,气沉下盘,对手这么一推,他只是上身微晃, 竟没给推动。尹克西吃了一惊,心想:“我对周伯通、郭靖、杨过一 干人虽然忌惮,但这些人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,除了这寥寥数 人而外,我实已可纵横当世,岂知这小小孩童也奈何不得?”当下加 重劲力,向前疾推。张君宝运气与之相抗。那知尹克西前推之力忽而 消失,张君宝站立不定,扑地俯跌。尹克西伸手扶起,笑道:“小师 父,不用行这大礼。” 张君宝满脸通红,回到觉远身旁道:“师父,还是不行。”觉远摇了 摇头,说道:“他这是故示以虚,以无胜有。你运气之时,须得气还 自我运,不必理外力从何方而来。你瞧这山峰。”说着一指西面的小 峰,续道:“他自屹立,千古如是。大风从西来、暴雨从东至,这山 峰既不退让也不故意和之挺撞。”张君宝悟性甚高,听了这番话当即 点头,道:“师父,我懂了,再去干过。”说着缓步走到尹克西身前。 杨过见他两次都是急扑过去,这一次听了觉远的指点几句,登时脚步 沉稳,心想:“他师徒想是修习《九阳真经》已久,是以功力深厚。 但两人从没想到这部经书不但教人强身健体,还教人如何克敌制胜, 护法伏魔,因之临敌打斗的诀窍,竟是半点不通。” 张君宝走到距尹克西身前四尺之处,伸出双手去扭他手臂。尹克西 哈哈一笑,左手砰的一声,拍在张君宝胸前。他碍着大敌环伺在侧, 不便出手伤人,这一拍只用了一成力,但求张君宝吃痛,叫他不敢 再行纠缠。张君宝全然不知闪避,只见敌人手掌在眼前一晃,已拍 在自己胸口,叫道:“师父,我挨打啦。”尹克西一掌击出,陡觉 对方胸口生出一股弹力,将掌力撞了回来,幸亏自己这一掌劲力使 得小,否则尚须遭殃。他跟着左手探出,抓住张君宝肩头,想提起 他来摔他一交,那知竟然提不起。 尹克西这一来倒是甚为尴尬,连使几招擒拿手法,但均只推得张君 宝东倒西歪,要将他摔倒却是不能,迫得无奈,当下连击数掌,笑 道:“小师父,我可不是跟你打架。君子动口不动手,你还是走开, 咱们好好的讲理。”他每一掌击在张君宝身上,掌力逐步加重,但 张君宝体内每次都生出反力,他掌力增重,对方抵御之力也相应加 强。 张君宝叫道:“啊哟,师父,他打得我好痛,你快来帮手。”尹克 西道:“我这是迫于无奈,是你过来打我,可不是我过来打你。老 师父,你要打我便请打好了,你于我有救命之恩,我是万万不敢还 手的。” 觉远摇头晃脑的道:“不错,尹居士此言有理……嗯,嗯,君宝, 我帮手是不帮的,但你要记得,虚实须分清楚,一处有一处虚实, 处处总此一虚实。你记得我说,气须鼓荡,神宜内敛,无使有缺陷 处,无使有凹凸处,无使有断续处。” 张君宝自六七岁起在藏经阁中供奔走之役,那时觉远便将《九阳真 经》中扎根基的功夫传授了他,只是两人均不知那是武学中最精湛 的内功修为。少林僧人大都精于拳艺,但觉远觉得抡枪打拳不符佛 家本旨,抑且非君子所当为,因此每见旁人练武,总是远而避之。 直到此时张君宝迫得和尹克西动手,觉远才教他抵御之法,但这也 只是守护防身,并非攻击敌人,张君宝听了师父之言,心念一转, 当下全身气脉贯通,虽不能如觉远所说“全身无缺陷处、无凹凸处、 无断续处”,但不论尹克西如何掌击拳打,他已只感微微疼痛,并 无大碍了。 饶是如此,尹、张二人的功力终究相去不可以道里计,尹克西倘若 当真使出杀手,自然立时便轻轻易易的杀了这少年,但他眼见杨过、 小龙女、周伯通、郭靖等站在左近,那里敢便下毒手?两人纠缠良 久,张君宝固不能伸手到对方身边搜索,尹克西却也打他不倒。只 瞧得杨过等众人暗暗好笑,潇湘子不断皱眉。 郭襄叫道:“小兄弟,出手打他啊,怎么你只挨打不还手?”觉远 忙道:“不可,勿嗔勿恼,勿打勿骂!”郭襄叫道:“你只管放手 打去,打不过我便来帮你。”张君宝道:“多谢小姑娘!”挥拳向 尹克西胸口打去。觉远摇首长叹:“孽障,孽障,一动嗔怒,灵台 便不能如明镜止水了。” 张君宝一拳打在尹克西胸口,他从来未练过拳术,这一拳打去只如 常人打架一般,如何伤得了对方?尹克西哈哈大笑,心中却大感狼 狈。他成名数十载,不论敌友,向来不敢轻视于他,岂知今日在众 目睽睽之下,竟而奈何不了一个孩童,下杀手伤他是有所不敢,想 要提起他来远远摔出,却有所不能,一时好不尴尬,只能不轻不重 的发掌往他身上打去,只盼他忍痛不住,就此退开。 那边厢觉远听得张君宝不住口的哇哇呼痛,也是不住口的求情叫饶: “尹居士,你千万不可下重手伤了小徒的性命,这孩子人很聪明, 良心好,知道我失了世代相传的经书,归寺必受方丈的重责,这才 跟你纠缠不清,你可万万不能当真……”他求了几句情,又禁不住 出言指点张君宝:“君宝,经中说道:要用意不用劲。随人而动, 随屈就伸,挨何处,心要用在何处……” 张君宝大声应道:“是!”见尹克西拳掌打向何处,果然以心使劲, 敌人着拳之处便不如何疼痛。 尹克西叫道:“小心了,我打你的头!”张君宝伸臂挡在脸前,精 神专注,只待敌拳打到,那料得尹克西虚晃一拳,左足飞出,砰的 一声,踢了他一个筋斗。张君宝几个翻身,滚到杨过身前,这才站 起。 觉远叫道:“尹居士,你如何打逛语?说打他的头,叫他小心,却 又伸脚踢他,这不是骗人上当么?” 众人听了都觉好笑,心想武学之道,原在实则虚之,虚则实之,虚 虚实实,叫人捉摸不定,岂能怪人玩弄玄虚? 张君宝年纪虽小,心意却坚,揉了揉腿上被踢之处,叫道:“不搜 你身,绝不罢休!”说着拔步又要上前。杨过伸手握住他手臂,说 道:“小兄弟,且慢!” 张君宝手臂被他拉住,登时半身酸麻,再也不能动弹,愕然回头。 杨过低声道:“你只挨打不还手,终是制他不住。我教你一招,你 去打他,且瞧仔细了。”于是右手袖子在张君宝脸前一拂,左拳伸 出,击到他胸前半尺之处,突然转弯,轻轻一下击在他的腰间,低 声道:“你师父教你:挨何处,心用在何处。这句话最是要紧不过, 你出拳打人,打何处,也是心要用在何处。你打他之时,心神贯注, 便如你师父所言,要用意不用劲。” 张君宝大喜,记住了杨过所教的招数,走到尹克西身前,右手成掌, 在他脸前一扬,跟着左拳平出,直击其胸。尹克西横臂一封,张君 宝这一拳忽地转弯,“啪”的一声,击中在他胁下。尹克西受过他 的拳击,本来打在他身上痛也不痛,因此虽见杨过授他招数,心下 更没半点在意,暗想我便受你一百拳、二百拳,又有何碍?那知这 一拳只打得他痛入骨髓,全身颤动,险些弯下腰来。 他不知张君宝练了《九阳真经》中的基本功夫,真气充沛,已是非 同小可,只不过向来不会使用,这时分别得到觉远和杨过的指点, 懂得了用意不用劲之法,那便如宝剑出鞘,利锥脱囊,威力大不相 同。尹克西又惊又怒,眼见张君宝右手一扬,左拳又是依样葫芦的 击来胸口,知他跟着便弯击自己胁下,于是反手一抄他的手腕,右 手砰的一掌,将张君宝击出数丈之外。 张君宝内力虽强,于临敌拆解一道却一窍不通,如何能是尹克西之 敌?这一下额头撞在岩石之上登时鲜血长流。他毫不气馁,伸袖抹 了抹额上鲜血,走到杨过身前,跪下磕了个头,道:“杨居士,求 你再教我一招。” 杨过心道:“我若再当面教招,那尹克西瞧在眼内,定有防备,这 便无用。”于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:“这一次我连教你三招。第一 招左右互调,我使左手时,实则该使右手,我出右袖时,你打他时 须用左拳。”张君宝点头答应。杨过当下教了他一招“推心置腹”。 张君宝跟着他出拳推掌,心中却记着左右互调。 杨过道:“第二招我左便左,我右便右,不用调了。”这一招叫 “四通八达”,拳势大开大阖,甚具威力,张君宝试了两遍便记住 了。 杨过又低声道:“第三招‘鹿死谁手’,却是前后对调,这一招最 难,部位不可弄错。你不会认穴,那也无妨,待会我在他背心上做 个记号,你用指节牢牢按在这记号之上,那便制住了他。”当下错 步转身,左回右旋,猛地里左手成虎爪之形,中指的指节按在张君 宝的胸口,低声道:“这一招全凭步法取胜,你记得么?”张君宝 点头道:“记得!”把这三招在心里默想了一遍,走向尹克西身前。 当杨过教招之时,尹克西看得清清楚楚,心想:“这三招果然精妙, 倘若你杨过突然对我施招,我倒也不易抵挡,但既这般当面演过, 又是这个不会半分武术的小娃娃来出手,我若再对付不了,除非尹 克西式蠢牛木马。杨过啊杨过,你可也太小觑人了。”他气恼之下 也没加深思,眼见张君宝走近,不待他出招,一拳便击中了他的肩 头。 张君宝生怕错乱了杨过所教的招数,眼见拳来,更不抵御闪避,咬 牙强忍。尹克西这一拳是先打他个下马威,出拳用了五成力道,只 打得他肩头骨骼格格声响。张君宝“啊哟”一声,跟着右掌左拳, 使出了第一招“推心置腹”。 当杨过传授张君宝拳法时,尹克西瞧得明白,早便想好了应付之策, 准拟一招便摔得他头破血流,决不容他再施展第二招、第三招。那 知张君宝这招“推心置腹”使出来时方位左右互调,和杨过所传截 然不同。尹克西左肘横推,料得便可挡开他右手的一掌,不料手肘 竟推了个空,砰的一声,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拳,跟着自己右手又抓 了个空,小腹上再中一掌,但觉内脏翻动,全身冷汗直冒,这两下 受得实是不轻。他若非自作聪明,只须待敌招之到再行拆招,那么 张君宝所学拳法虽然精妙,以他此时功力,总不能出招如电,尹克 西尽可以从容化解,便算中了一拳,第二拳也必能避开。 张君宝一招得手,精神大振,踏上一步,使出第二招“四通八达” 来。这一招拳法虽只一招,却是包着东南西北四方,休、生、伤、 死、景、惊、开八门。尹克西胸腹间疼痛未止,眼见这少年身形飘 忽,又攻了过来。他适才吃了大亏,已悟到原来杨过所授的拳法须 得左右互调,只道这第二招仍是应左则右,应右则左,眼见那少年 这招出手极快,当下制敌机先,抢到左方,发掌便打。岂知这一招 的方位却并不调换,尹克西料敌一错,又是缚手缚脚,出招全都落 在空处,霎时间只听得“噼啦”声响,左肩、右腿、前胸、后背, 一齐中掌。总算张君宝打得快了之后内力不易使出,尹克西所中这 四掌还不算如何疼痛,只是累得他手忙脚乱,十分狼狈。 觉远心中一凛,叫道:“尹居士,这一下你可错了。要知道前后左 右,全无定向,后发制人,先发制于人啊。” 杨过心道:“这位大师的说话深通拳术妙理,委实是非同小可,这 几句话倒是使我受益不浅。‘后发制人,先发制于人’之理,我以 往只是模模糊糊的悟到,从没想得这般清楚。只是他徒弟和别人打 架,他反而能出言指点对方,也算得是奇闻。”转念又想:“凭那 尹克西的修为,便是细细的苦思三年五载,也不能懂得他这几句话 的道理。” 尹克西听了觉远的话,那想到他是情不自禁的吐露了上乘武学的诀 窍,只道他是故意胡言乱语,扰乱自己心神,喝道:“贼秃,放甚 么屁!哎哟……”这“哎哟”一声却是左腿上又中了张君宝的一脚, 他狂怒之下,双掌高举,拼着命再受对方打中一拳,运上了十成力, 从半空中直压下来。 张君宝第三招尚未使出,月光下但见敌人须髯戟张,一股沉重如山 的掌力直压到顶门,叫声“不好!”待要后跃逃避,全身已在他掌 力笼罩之下。 觉远叫道:“君宝,我劲接彼劲,曲中求直,借力打人,须用四两 拨千斤之法。” 觉远所说的这几句话,确是《九阳真经》中所载拳学的精义,但可 惜说得未免太迟了些,事到临头,张君宝便是聪明绝顶,也决不能 立时领悟,用以化解敌人的掌力。这时他被尹克西的掌力压得气也 透不过来,脑海里空空洞洞,全身犹似坠入了冰窖。 尹克西连遭挫败,这一掌已出全力,存心要将这纠缠不休的少年毁 于掌底,总之是胜于受这无名少年的屈辱。眼见便可得手,忽听得 嗤的一声轻响,一粒小石子横里向左颊飞来,石子虽小,劲力却大 的异乎寻常。尹克西无可奈何,只得退了一步避开。 这粒小石子正是杨过用“弹指神通”的功夫发出,他弹出石子之前, 手中已先摘了几朵鲜花,捏碎了团成个小球,石子飞击,跟着又弹 击那个花瓣小球,石子射向尹克西的左颊,那花瓣小球却在他背后 平飞掠过。尹克西受石子所逼退了一步,正好将自己项颈下的“大 椎穴”撞到了花球之上。 倘若杨过将花球对准了这穴道弹出,花球虽轻,亦必夹有劲风,尹 克西自会挡架闪避,但这时他自行将穴道撞将过去,竟是丝毫不觉, 只是浅灰的衣衫之上,被花瓣的汁水清清楚楚的留下了一个红印。 尹克西这一退,张君宝身上所受的重压登时全消,他当即向西错步, 使出了杨过所授的第三招“鹿死谁手”。 尹克西一呆,寻思“第一招他左右方位互调,第二招忽然又不调了, 这一招我不可鲁莽,且看明白了他拳势来处,再谋对策。”他这番 计较原本不错,只可惜事先早落了杨过的算中。杨过传授的这一招 时,已料到他必定迟疑,但时机一纵即逝,这招“鹿死谁手”东奔 西走,招招抢先,古语云“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”,岂是犹豫得 的? 张君宝左一回右一旋,已转到了敌人身后,其时月光西斜,照在尹 克西背上,只见他项颈下衣衫上正有一个指头大的红印。张君宝心 想:“这位杨居士神通广大,也没见他过来,怎地果然在他背后做 了记号?”当下来不及细想,左手指节成虎爪之形,意传真气,按 在这红印之上。这“大椎穴”非同小可,乃手足三阳督脉之会,在 项骨后三节下的第一椎骨上。人身有二十四椎骨,古医经中称为应 二十四节气,“大椎穴”乃第一节气。尹克西“大椎穴”被内劲按 住,一阵酸麻,手脚俱软,登时委顿在地。 旁观众人除了潇湘子外,个个大声喝采。 张君宝见敌人已无可抗拒,叫道:“得罪!”伸手便往他身上里里 外外搜了一遍,却那里有《楞伽经》的影踪? 张君宝抬起头来瞧潇湘子。潇湘子已知其意,心想自己的武功和尹 克西在伯仲之间,尹克西既已在这少年手底受辱,自己又怎讨得了 好去?当下在长袍外拍了几下,说道:“我身上并无经书,咱们后 会有期。”猛地里纵起身子,往西南角上便奔。 觉远袍袖一拂,挡在他的面前。潇湘子恶念陡起,吸一口气,将他 深山苦练的内劲全运在双掌之上,夹着一股冷森森的阴风,直扑觉 远的胸口。 杨过、周伯通、一灯、郭靖四人齐声大叫:“小心了!”但听得砰 的一响,觉远已然胸口中掌,各人心中正叫:“不妙!”却见潇湘 子便似风筝断线般飘出数丈,跌在地下,缩成一团,竟尔昏了过去。 原来觉远不会武功,潇湘子双掌打到他身上,他既不能挡,又不会 避,只有无可奈何的挨打,可是他修习《九阳真经》已有大成,体 内真气流转,敌弱便弱,敌强愈强。那掌力击在他身上,尽数反弹 了出来,变成潇湘子以毕生功力击在自己身上,如何不受重伤? 众人又惊又喜,齐口称誉觉远的内力了得。但觉远茫然不解,口说: 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张君宝俯身到潇湘子身边一搜,也无经 书。 杨过道:“适才我听这两个奸徒说话,那经书定是他们盗了去的, 只不知藏在何处。”武修文道:“咱们来用一点儿刑罚,瞧他们说 是不说。”觉远道:“罪过罪过,千万使不得。”黄蓉道:“这些 亡命之徒,便是斩去了他一手一足,他也决计不肯说,刑罚是没有 用的。” 便在此时,忽听得西边山坡上传来阵阵猿啼之声。众人转头望去, 见杨过那头神雕正在赶一头苍猿,伸翅击打。那苍猿躯体甚大,但 畏惧神雕猛恶,不敢与斗,只是东逃西蹿,啾啾哀鸣。郭襄看得可 怜,奔了过去,叫道:“雕大哥,就饶了这猿儿罢。”神雕收翅凝 立,神情傲然。 尹克西站起身来,扶起了潇湘子,向苍猿招了招手,那苍猿奔到他 身边,竟似是他养驯了的一般,两人夹着一猿,脚步蹒跚,慢慢走下 山去。众人见了这等情景,心下恻然生悯,也没再想到去跟他二人 为难。 郭襄回头过来,见张君宝头上伤口兀自汨汨流血,于是从怀中取出 手帕,替他包扎。张君宝好生感激,欲待出言道谢,却见郭襄眼中 泪光莹莹,心下大是奇怪,不知她为甚么伤心,道谢的言辞竟此便 说不出口。 却听得杨过朗声说道:“今番良晤,豪兴不浅,他日江湖相逢,再 当杯酒言欢。咱们就此别过。”说着袍袖一拂,携着小龙女之手, 与神雕并肩下山。 其时明月在天,清风吹叶,树巅乌鸦呀啊而鸣,郭襄再也忍耐不住, 泪珠夺眶而出。 正是: “秋风清,秋风明;落叶聚还散,寒鸦栖复惊。相思相见知何日, 此时此夜难为情。” (全书完。郭襄、张君宝、觉远、《九阳真经》等事迹,在《倚天 屠龙记》中续有叙述。)

入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播间Last Updated: Saturday, November 16, 1996

可儿咯

亲王入直

播间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《神雕侠侣》第二十七回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可儿咯返回目录

亲王第二十七回 斗智斗力郭靖走进房去带上了门,入直坐在床前椅上,入直半晌无言。两人僵了半天,郭靖才问:「 这些时候你到那□去啦?」郭芙道:「我……我伤了杨大哥,怕你责罚,因此……因此 ……」郭靖道:「因此出去躲避几天?」郭芙咬著嘴唇,点了点头。郭靖道:「你是等 我怒气过了,这才回来?」 郭芙又点了点头,突然扑在他的怀□,道:「爹,你还生女儿的气麽?」郭靖抚摸 她的头发,低声道:「我没生气。我从来就没生气,只是为你伤心。」郭芙叫了声:「 爹!」伏在他怀□,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。 郭靖仰头望著屋顶,一声不响,待她哭声稍止,说道:「杨过的祖父铁心公,和你 祖父啸天公是异姓骨肉,他的爹爹和你爹爹,也是结义兄弟,这你都是知道的。」郭芙 「嗯」一声。郭靖又道:「杨过这孩子虽然行事任性些,却是一副侠义心肠,几次三番 救过你爹娘的性命,也曾救过你。他年纪轻轻,但为国为民,已立下不小的功劳,你也 是知道的。」郭芙听父亲的口气渐渐严厉,更是不敢接口。 郭靖站起身来,又道:「还有一件事,你却并不知道,今日也对你说了。过儿的父 亲杨康,当年行止不谨,我是他义兄,没能好好劝他改过迁善,他终於惨死在嘉兴王铁 枪庙中,虽然不是你母下手所害,他却是因你母而死,我郭家负他杨家实多……」 杨过听到「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」几字,那是第一次听到生父的死处,深藏心底 的仇恨,猛地□又翻了上来,只听郭靖又道:「我本想将你许配於他,弥补我这件毕生 之恨,岂知……岂知……唉!」 郭芙抬起头来,道:「爹,他掳我妹子,又说了许多胡言乱语,诽谤女儿。爹,他 杨家虽然和我家有这许多瓜葛,难道女儿便这样任他欺侮,不能反抗?」 郭靖霍地站起,喝道:「明明是你斩断了他的手臂,他却怎样欺侮你了?他真要欺 侮你,你便有十条臂膀,也都给他斩了。那柄剑呢?」郭芙不敢再说,从枕头底下取出 淑女剑来。郭靖接在手□,轻轻一抖,剑刃发出一阵嗡嗡之声,凛然说道:「芙儿,人 生天地之间,行事须当无愧於心。爹爹平时虽然对你严厉,但爱你之心,和你母亲并无 二致。」说到最後几句话,语声转为柔和。郭芙低声道:「女儿知道。」 郭靖道:「好,你伸出右臂来。你斩断人家一臂,我也斩断你一臂。你爹爹一生正 直,决不敢循私妄为,庇护女儿。」郭芙明知这一次父亲必有重责,但没料想到竟要斩 断自己一条手臂,只吓得脸如土色,大叫:「爹爹!」郭靖铁青著脸,双目凝视著她。 杨过料想不到郭靖竟会如此重义,瞧了这般情景,只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,只想: 「我要不要下去阻止?叫他饶了郭姑娘?」正自思念未定,郭靖长剑抖动,挥剑削下, 剑到半空时微微一顿,跟著便即斩落。 突然呼的一声,窗中跃入一人,身法快捷无伦,人未至,棒先到,一棒便将郭靖长 剑去势封住,正是黄蓉。 她一言不发,刷刷刷连进三棒,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绝招。一来她棒法精奥,二来郭 靖出其不意,竟被她逼得向後退了两步。黄蓉叫道:「芙儿还不快逃?」 郭芙的心思远没母亲灵敏,遭此大事,竟是吓得呆了,站著不动。黄蓉左手抱著婴 孩,右手回棒一挑一带,卷起女儿身躯,从窗口直摔了出去,叫道:「快回桃花岛去, 请柯公公来向爹爹求情。」跟著转过竹棒,连用打狗棒法中的「缠」「封」两诀,阻住 郭靖去路,叫道:「快走,快走!小红马在府门口。」 原来黄蓉素知丈夫为人正直,近於古板,又极重义气,这一次女儿闯下大祸,在外 躲了多日回家,丈夫怒气不息,定要重罚,早已命人牵了小红马待在府门之外,马鞍上 衣服银两,一应俱备,若是劝解得下,让丈夫将女儿责打一顿便此了事,那自是上上大 吉,否则只好遣她远走高飞,待日子久了,再谋父女团聚。卧室中夫妻俩一场争吵,见 他脸色不善,走向女儿卧房,心知凶多吉少,当即跟来,救了女儿的一条臂膀。凭她武 功,原不足以阻住丈夫,但郭靖向来对她敬畏三分,又见她怀中抱著婴儿,总不成便施 杀手夺路外闯,只这麽略一耽搁,郭芙已奔出花园,到了府门之外。 杨过坐在木笔花树上,一切看在眼□,当郭芙从窗中掷出之时,若是伸剑下击,她 焉能逃脱?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,都是为我一人而起,这时乘人之危,实是下不了 手。 只见黄蓉连进数招,又将郭靖逼得倒退两步,这时他已靠在床沿之上,无可再退。 黄蓉突然叫道:「接著!」将婴儿向丈夫抛去。郭靖一怔,伸左手接住了孩子。黄蓉垂 下竹棒,走到丈夫身前,柔声道:「靖哥哥,你便饶了芙儿罢!」郭靖摇头道:「蓉儿 我何尝不深爱芙儿?但她做下这等事来,若不重处,於心何安?咱们又怎对得起过儿? 唉,过儿断了一臂,无人照料,不知他这时生死如何?我……我真恨不得斩断了自己这 条臂膀……」 杨过听他言辞真□,不禁心中一酸,眼眶儿红了。 黄蓉道:「连日四下□找寻,都没见到他的踪迹,若是有甚不测,必能发见端倪。 过儿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,虽受重伤,必无大碍。」郭靖道:「但愿如此。我去追芙儿 回来,这事可不能如此了结。」黄蓉笑道:「她早骑小红马出城去了,那□还追得著? 」郭靖道:「这时三鼓未过,若无吕大人和我的令牌,黑夜中谁敢开城?」 黄蓉叹了口气,道:「好罢,由得你便了!」伸手去接抱儿子郭破虏。郭靖将婴儿 递了过去,脸有歉意,说道:「蓉儿,是我对你不住。但芙儿受罚之後,虽然残废,只 要她痛改前非,於她也未始没有好处……」 黄蓉点头道:「那也说得是!」双手刚碰到儿子的襁褓,突然一沉,插到了郭靖胁 下,使出家传「兰花拂穴手」绝技,在他左臂下「渊液穴」、右臂下「京门穴」同时一 拂。这两处穴道都在手臂之下,以郭靖此时武功,黄蓉若非使诈,焉能拂他得著?但当 她将儿子交与丈夫之时,已然安排了这後著。郭靖遇到妻子,当真是缚手缚脚,登时全 身酸麻,倒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 黄蓉抱起孩儿,替郭靖除去鞋袜外衣,将他好好放在床上,取枕头垫在後脑,让他 睡得舒舒服服,然後从他腰间取出令牌。郭靖眼睁睁的瞧著,却是无法抗拒。 黄蓉又将儿子放在丈夫身畔,让他爷儿俩并头而卧,然後将棉被盖在二人身上,说 道:「靖哥哥,今日便暂且得罪一次,待我送芙儿出城,回来亲自做几个小菜,敬你三 杯,向你陪罪。」说著福了一福,站起身来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吻。 郭靖听在耳□,只觉妻子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,却是顽皮娇憨不减当夫,眼睁睁的 瞧著她抿嘴一笑,飘然出门,心想这两处穴道被拂中後,她若不回来解救,自己以内力 冲穴,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方能解开,女儿是无论如何追不上了,这件事当真是哭笑不得 。 黄蓉爱惜女儿,心想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岛去,以她这样一个美貌少女,途中难免不 遇凶险,於是回到卧室,取了桃花岛至宝软□甲用包袱包了,挟在腋下,快步出府,展 开轻功,顷刻之间赶到了南门。 只见郭芙骑在小红马上,正与城门守将大声吵闹。那守将说话极是谦敬,郭姑娘前 ,郭姑娘後的叫不绝口,但总说若无令牌,黑夜开城,那便有杀头之罪。 黄蓉心想这草包女儿一生在父母庇荫之下,从未经历过艰险,遇上了难题,不设法 出奇制胜,一味发怒呼喝,却济得甚事?於是手持令牌,走上前去,说道:「这是吕大 人的令牌,你验过了罢。」 当时主持襄阳城防的是安抚使吕文德,虽然一切全仗郭靖指点,但郭靖是布衣客卿 ,诸般号令部署自凭吕文德的名衔发布。那守将见郭夫人亲来,又见令牌无误,忙陪笑 开城,牵过自己坐骑,说道:「郭夫人倘若用得著,请乘了小将这匹马去。」黄蓉道: 「好,我便借用一下。」郭芙见母亲到来,欢喜无限,母女俩并骑出城南行。 黄蓉舍不得就此和女儿分手,竟是越送越远。襄阳以北数百里几无人烟,襄阳以南 却赖此重镇屏隐,未遭蒙古大军蹂□,虽然动乱不安,但居民一如其旧。母女俩行出二 十馀里,天色大明,已到了一个小市镇上,眼见赶早市的店铺已经开门。黄蓉道:「芙 儿,咱们同去吃点儿饮食,我便要回城去啦。」 郭芙含泪答应,心下好生後悔,实不该因一时之忿,斩断了杨过手臂,以致今日骨 肉分离,独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岛去,和一个瞎了眼睛的柯公公为伴,这日子只要想一想 也就难挨了。但父亲举剑砍落的神情,此时念及兀自心有馀悸,说甚麽也不敢回襄阳城 去。 两人走进一家饭铺,叫了些熟牛肉、面饼,母女俩分手在即,谁也无心食用。黄蓉 将软□甲交给女儿,叫她晚间到了客店,便穿在身上,又反复叮咛,在道上须得留心这 些、提防那些,但一时之间又怎说得了多少?眼见女儿口中只是答应,眼眶红红的楚楚 可怜,平时爱娇活泼的模样一时尽失,心中更是不忍,一瞥眼见市镇西头一家糖食店前 摆著一担苹果,鲜红肥大,心道:「去买几个来让芙儿在道上吃,这便该分手啦。」说 道:「芙儿,你多吃几块面饼。便吃不下,也得勉强吃些,这兵荒马乱之际,前面也不 知到那□才有东西吃。我过去买点物事。」说著站起身来,走过十多定店面,到了那卖 苹果的担子前。 她检了十来个大红苹果放入怀中,顺手取了一钱银子,正要递给果贩,忽听得身後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:「给秤二十斤白米,一斤盐,都放在这麻袋□。」 黄蓉听那女子话声清脆明亮,侧头斜望,见是个黄衣道姑站在一家粮食店前买物。 这道姑左手抱著个婴儿,右手伸到怀中去取银两。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,绣 著一只殷红的小马,正是黄蓉亲手所制。 她一见到这襁褓,登时心头大震,双手发颤,右手拿著的那块银子落入了箩筐。这 婴儿若不是她亲生女儿郭襄,却又是谁?只见那道姑侧过半边脸来,容貌甚美,眉间眼 角却隐隐含有煞气,腰间垂挂一根拂尘,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了 。黄蓉从未和这女魔头会过面,但这般装束相貌,除她之外更无别人。 黄蓉生下郭襄後,慌乱之际,模模糊糊的瞧过几眼,这时忍不住细看女儿,只见她 眉目娇美,神姿秀丽,虽是个极幼的婴儿,但已是个美人胎子无疑,又见她小脸儿红红 的,长得甚是壮健。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乳,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爱。黄蓉又惊又喜, 忍不住要流下泪来。 李莫愁付了银钱,取过麻袋,一手提了,便即出镇。 黄蓉见事机紧迫,不及去招呼郭芙,心想:「襄儿既入她手,此人阴毒绝伦,若是 强行抢夺,她必伤孩儿性命。」眼见她走出市梢,沿大路向西而行,於是不即不离的跟 随在後,又想:「她是过儿的师伯,虽听说他们相互不睦,但芙儿伤了过儿手臂,他们 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结上了深仇。倘若过儿和龙姑娘都在前面相候,我以一敌三,万难取 胜,只有及早出手,方是上策。」眼见李莫愁折而向南,走进一座树林,当下展开轻功 ,快步从树旁绕了过去,赶在李莫愁的前头,突然窜出,迎面拦住。 李莫愁忽见身前出现一个美貌少妇,当即立定。黄蓉笑道:「这位想必是赤练仙子 李道长了,幸会幸会!」 李莫愁见她窜出时身法轻盈,实非平常之辈,又见她赤心空拳,腰带间插著一根淡 黄色竹杖,一转念间,登时满脸堆欢,放下麻袋,□衽施礼,说道:「小妹久慕郭夫人 大名,今日得见芳颜,实慰平生。」 当今武林之中,女流高手以黄蓉和李莫愁两人声名最响。清净散人孙不二成名虽早 ,武功远不及两人。小龙女则年纪幼小,霍都王子终南山古墓败归,小龙女始为人知, 大胜关一战,更是名扬天下,但毕竟为时未久。黄李二人一个是东邪黄药师娇女、大侠 郭靖之妻、身任丐帮帮主二十馀年;另一个以拂尘、银针、五毒神掌三绝技名满天下, 江湖上闻而丧胆。此时两人初次见面,细看对方,均各自惊奇:「原来她竟是如此的一 个美貌女子!」心下都严加提防,都想对方既享大名,必有真实本领。 黄蓉笑道:「道长之名,小妹一向是久仰的了。道长说话如何这般客气?」李莫愁 道:「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前任帮主,武林中群伦之首,小妹真是相见恨晚。」 两人说了好些客套话。 黄蓉笑道:「道长怀抱的这个婴儿,可爱得很啊,却不知是谁家的孩儿?」李莫愁 道:「说来惭愧,郭夫人可莫见笑。」黄蓉道:「不敢。」心想眼下说到正题了,一说 翻便得动手,心中筹思方案,如何在动手之前先将女儿抢过,却听李莫愁道:「也是我 古墓派师门不幸,小妹无德,不能教诲师妹,这孩儿是我龙师妹的私生女儿。」 黄蓉大奇:「龙姑娘没有怀孕,怎会有私生女儿?这明明是我女儿,她当面谎言欺 诈,是何用意?」她可不知李莫愁实非有心欺骗,只道这孩子真是杨过和小龙女所生。 李莫愁心恨师父偏心,将古墓派的秘笈「玉女心经」单传於小师妹,这时黄蓉问及,便 乘机败坏师妹的名声。黄蓉道:「龙姑娘看来贞淑端庄,原来有这等事,那倒令人猜想 不到了。却不知这孩儿的父亲是谁?」 李莫愁道:「这孩儿的父亲麽?说起来更是气人,却是我师妹的徒儿杨过。」 黄蓉虽然善於作伪,这时却也忍不住满脸红晕,心下大怒,暗道:「你把我女儿说 成是龙姑娘私生,那也罢了,但说她父亲乃是杨过,岂非当面辱我?」但这怒色只在脸 上一闪而过,随即平静如常,说道:「胡闹,胡闹,太不成话了。可是这女孩儿却真讨 人欢喜,李道长,给我抱抱。」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苹果,举在孩子面前,口中啜啜作 声,逼那孩子,说道:「乖孩子,你的脸蛋儿可不像这苹果麽?」 李莫愁自夺得郭襄後一直隐居深山,弄儿为乐,每日挤了豹乳□饲婴儿。她一生作 恶多端,却也不是天性歹毒,只是情场失意後愤世嫉俗,由恼恨伤痛而乖僻,更自乖僻 为狠戾残暴。郭襄娇美可爱,竟打动了她天生的母性,有时中夜自思,即使小龙女用「 玉女心经」来换,也未必肯把郭襄交还。这时见黄蓉要抱孩子,便如做母亲的听到旁人 称赞自己孩儿一般,颇以为喜,笑吟吟的递了过去。 黄蓉双手刚要碰到郭襄的襁褓,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爱怜备至的神色,这慈母之情, 说甚麽也是难以掩饰。她对这幼女日夜思想,只恐她已死於非命,这时得能亲手抱在怀 中,如何不大喜若狂? 李莫愁斗见她神色有异,心中一动:「她如只是喜爱小儿,随手抱她一抱,何必如 此心神震□?此中定然有诈。」猛地□双臂回收,右足点动,已向後跃出两丈开外。她 双足落地,正要喝问,只见黄蓉已如影随形般窜来。李莫愁将负在肩头的麻袋一抖,袋 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盐齐向黄蓉劈面打去。 黄蓉纵身跃起,白米和盐粒尽数从脚底飞过。李莫愁乘机又已纵後丈许,抽了拂尘 在手,笑吟吟的道:「郭夫人,你要助杨过抢这孩儿麽?」黄著在这一窜一跃之间,已 想到对方既已起疑,势难智取,只有用力强夺,当下也是笑嘻嘻的道:「我不过见孩儿 可爱,想要抱抱。你如此见外,未免太瞧人不起了。」 李莫愁道:「郭大侠夫妇威名震於江湖,小妹一直钦佩得紧,今日得见施展身手, 果然名下无虚。小妹此刻有事,便此拜别。」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,胆先怯了,交代了 这几句话,转身便走。 黄蓉一跃上前,身在半空,已抽了竹棒在手。丐帮世传的打狗棒她已传给了鲁有脚 ,现下随身所携的这条竹棒虽不如打狗棒坚韧,长短轻重却是一般无异,只是色作淡黄 ,以示与打狗棒有别。她不待身子落地,竹棒已使「缠」字诀掠到了李莫愁背後。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无怨无仇,今日初次见面,我说话客客气气,有甚得罪你处,何 以毫没来由的便出兵刃打人?拂尘後挥,挡开竹棒,还了一招。 黄蓉的棒法快速无伦,六七招一过,李莫愁已感招架为难。她本身武功比之黄蓉原 已稍逊,何况手抱孩儿,更是转动不灵。黄蓉挪动身形,绕著她东转西挡,竹棒抖动, 顷刻间李莫愁已处下风。 又拆数招,李莫愁见她竹棒始终离开孩儿远远的,知她有所避忌,心想:「每次与 人相斗,倒是抱著孩儿的占了便宜。」笑道:「郭夫人,你要考较小妹功夫,山高水长 ,尽有相见之日,何必定要今日过招?任谁一个失手,岂不伤了这可爱的孩儿?」 黄蓉心想:「她是当真不知这是我的女儿,还是作假?可须得先试她出来。」说道 :「为了这孩儿,我已让了你十多招,你再不放下孩儿,我可不顾她死活了!」说著举 棒向她右腿点去。李莫愁挥拂尘一挡,黄蓉竹棒不待与拂尘相交,已然挑起,蓦地戮向 她左胸。这一戳又快又妙,棒端所指,正是郭襄小小的身体。 这一棒若是戳中了,便李莫愁也须受伤,郭襄受了更非立时丧命不可。黄蓉在这棒 上控纵自如,棒端疾送,已点到了郭襄的襁褓,这一下看似险到了极处,但打狗棒法在 她手下使将出来,自是轻重远近,不失分毫。李莫愁那知就□,眼见危急,忙向右闪避 ,自身不免就此露了破绽,拍的一下,左胫骨已被竹棒扫中,险些绊倒,向旁连跨两步 ,这才站定。她挥拂尘护住身前,转过头来,怒道:「郭夫人你枉有侠名,却对这小小 婴儿也施辣手,岂不可卑?」 黄蓉见她这番恼怒并非佯装,心下大喜,暗想:「你出力保护我的女儿,我偏要棒 打亲女,吓你一跳。」微微一笑,说道:「道长既说这孩儿来历不明,留在世上作甚? 」说著纵身而前,举棒疾攻,数招一过,郭襄又遇危险。她身在李莫愁怀中,颠簸起伏 ,甚不舒服,突然放声大哭起来。黄蓉暗叫:「乖女莫惊!我要救你,只得如此。」她 虽心中怜惜,出手却越来越是凌厉,若非李莫愁奋力抗御,看来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 。李莫愁心神不定,急退数步,举拂尘护郭襄身前,叫道:「郭夫人,你到底要怎地? 」 黄蓉笑道:「当今女流英杰,武林中只称李道长和小妹二人。此刻有缘相逢,何不 一分高下?」她这几毒打郭襄,已将李莫愁激得得怒气勃发,心想:「你丈夫若来,我 还忌他三分,凭你也不过是个女子,难道我便真怕了你?」当下哼了一声,道:「郭夫 人有意赐教,正是求之不得。」黄蓉道:「你怀抱婴儿,我胜之不武,还是将她掷下, 咱俩凭真功夫过招玩玩。」 李莫愁心想抱著婴儿决计非她敌手,施发毒针时也是诸多顾忌,心道:「江湖上多 称郭靖夫妇仁义过人,但瞧她对一个婴儿也如此残忍,可见传闻言过其实。」游目四顾 ,见东首几株大树之间生著一片长草,颇为柔软,於是将郭襄抱去放在草上,轻轻拍了 几下,又哄了几句,这才转身说道:「请发招罢。」 黄蓉与她拆了这十馀招,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,若此时将女儿抢在手中 ,她再上来缠斗,自己稍有疏虞,只怕便伤了女儿,只有先将她打死打伤,再抱回女儿 ,方无後患,这女子作恶多端,百死不足以蔽其辜,想到此处,心中已动了杀机。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,无所不用其极,以己之心度人,见黄蓉眼角不断的向婴儿一 望一瞥,心想:「她若打我不过,便会向孩儿突下毒手,分我心神。」是以站在郭襄身 前,不容对方走近。 在这顷刻之间,黄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条计策,每一计均有机可制李莫愁死命,但也 均不免危及郭襄,寻思:「瞧这女魔头的神情,对我襄儿居然甚为爱惜,襄儿在她手中 ,纵然一时抢不回来,也无大碍,却不可冒险轻进,反使襄儿遭难。」心念一转,说道 :「李道长,咱俩的武功相差不远,非片刻之间可分胜负,相斗之际若有虎狼之类出来 吃了孩儿,岂不令人分心?不如先结果了这小鬼,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。」说著弯腰 拾起一块小石子,放在中指上一弹,呼的一声,石子挟著破空之声急向郭襄飞去。 这一弹是她家传绝技「弹指神通」功夫,李莫愁曾见黄药师露过,知道劲力非同小 可,忙举拂尘格开,喝道:「这小孩儿碍著你甚麽事了?何以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?」 黄蓉暗暗好笑,其实这颗石子弹出去时力道虽急,她手指上却早已使了回力,李莫 愁便算不救,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时便会斜飞,决不会损伤到她丝毫,当即笑道: 「你对这孩儿如此牵肚挂肠,旁人不知,还道……还道是你的……哈哈……」李莫愁怒 道:「难道是我的孩……」说到这「孩」字,突然住口,脸上一红,道:「是我甚麽? 」黄蓉笑道:「你是道姑,自然不能有孩儿,旁人定要说这孩儿是你的妹子了。」李莫 愁哼了一声,也不以为意,却不知黄蓉连口头上也不肯吃半点亏,说郭襄是她妹子,便 是说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,讨他一个小小便宜,谁叫她适才说杨过是郭襄之父呢? 李莫愁道:「郭夫人这便请上罢!」黄蓉道:「你挂念著孩儿,动手时不能全神贯 注,我纵然胜你,也无意味。这样罢,我割些棘藤将她围著,野兽便不能近前,咱俩再 痛痛快快的打一架。」说著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,走到树丛中割了许多生满棘刺 的长藤。 李莫愁严密监防,只怕黄蓉突然出手伤害孩子,只见她拉著棘藤,缠在孩子身周的 几株大树之上,这麽野兽固然伤害不了孩子,而郭襄幼小,还不会翻身,也不会滚到棘 刺上去。她心想:「江湖上称道郭夫人多智,果然名不虚传。」见黄蓉将棘藤缠了一道 又是一道,在几株大树间东拉来,西扯去,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,又见她脸带诡笑,似 乎不怀好意,心中不禁有些发毛,说道:「够了!」 黄蓉道:「好,你说够了,便够了!李道长,你见过我爹爹,是麽?」李莫愁道: 「是啊。」黄蓉道:「我曾听杨过说,你写过四句话讥嘲我爹爹,是不是?好像是甚麽 『桃花岛主,弟子众多,以五敌一,贻笑江湖』!」 李莫愁心中一凛:「啊,我当真胡涂了,早就该想到此事。她今日跟我缠个没了没 完,原来是为了这四句话。」冷冷的道:「当日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,原是实情。 」黄蓉道:「今日咱们以一敌一,却瞧是谁贻笑江湖?」李莫愁心头火起,喝道:「你 也休得忒也托大,桃花岛的武功我见得多了,也不过如此而已,没甚麽了不起。」 黄蓉冷笑道:「哼哼!莫说桃花岛的武功,便算不是武功,你也未必对付得了。你 有本事,便将那孩儿抱出来瞧瞧!」 李莫愁吃了一惊:「难道她已对孩儿施了毒手。」急忙纵身跃过一道棘藤,向左拐 了个弯,见棘藤拦路,於是顺势向右转内,耳听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,稍觉放心,又向 内转了几个弯,不知如何,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。她大惑不解,明明是一路转进,何 以忽然转到了藤外?当下不及细想,双足点处,又向内跃去,只是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 七竖八,五花八门,一个不小心,嗤的一声响,道袍的衣角给荆棘撕下了一块。这麽一 来,她不敢再行莽撞,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脚,突见黄蓉已站在棘藤之内,俯身抱起了孩 儿。 她登时大惊失色,高声叫道:「放下了孩儿!」眼见一条条棘藤之间足可侧身通过 当即连续纵跃,跨过棘藤向黄蓉奔去,但这七八□大树方圆不过数丈,竟是可望而不可 即,她这般纵跃奔跑,似左实右,似前实後,几个转身,又已到棘藤圈之外。只见黄蓉 放下孩儿,东一转,西一幌,轻巧自在的出了藤圈。 李莫愁猛地省悟,那晚与杨过、程英、陆无双等为敌,他们在茅屋外堆了一个个土 墩,自己竟尔无法正面攻入,这时黄蓉用棘藤所围的,自也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了 。她微一沉吟,心念已决:「只有先打退敌人,然後把棘藤一条条自外而内的移去,再 抱婴儿。这时如莽撞乱闯,敌人占了阵图之利,自己非败不可。」一摆拂尘,窜出数丈 ,反而难得棘藤远远的,凝神待敌,竟没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。 黄蓉初时见她在棘藤圈中乱转,正自暗喜,忽见她纵身跃开,却也好生佩服:「这 女魔头拿得起,放得下,决断好快。她得享大名,果非幸致,看来实是劲敌。」这时女 儿已置於万无一失之地,心中再无牵挂,挥竹棒使招「按狗低头」,向李莫愁後颈捺落 。李莫愁拂尘倒卷,缠向竹棒,刷的一声,帚丝直向黄蓉面门击来。两人以快打快,各 展精妙招术,顷刻间已拆了数十招。 李莫愁功力深厚,拂尘上招数变化精微,但对方的打狗棒法实在奥妙无比,她勉力 抵挡得数十招,已可说是武林中罕有之事,眼见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来,到得眼前, 方向部位斗然大异,自知再斗下去,终将落败。这竹棒看来似乎并非杀人利器,但周身 三十六大穴只要被棒端戳中一处,无一不致人死命。李莫愁奋力再招架了几棒,额头已 然见汗,拂尘在身前连挥数下,攻出两招,足下疾向後退,说道:「郭夫人的棒法果然 精妙,小妹甘拜下风。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,却要请教。」黄蓉道:「不敢!」 李莫愁道:「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的绝技,桃花岛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,郭夫人 何以不学令尊的家传本事,却反而求诸外人?」黄蓉心想:「这人口齿好不厉害,她胜 不了我的棒法,便想我舍长不用。」笑道:「你既知这棒法是九指神丐所传,那麽也必 知道棒法之名了。」李莫愁哼了一声,眉间煞气凝聚,却不答话。黄蓉笑道:「棒号打 狗,见狗便打,事所必至,岂有他哉?」 李莫愁见不能激得她舍棒用掌,若与她作口舌之争,对方又伶牙俐齿,自己仍然是 输,将拂尘在腰间一插,冷笑道:「天下的叫化儿个个唱得惯莲花落,果然连帮主也是 贫嘴滑舌之徒,领教了!」说著大踏步走到林边,在一个树墩上一坐。 她这麽认输走开,黄蓉本是求之不得,但见她坐著不走,心念一转,已知其意,她 实是舍不得襄儿,自己倘若去将女儿抱了出来,她必上来缠斗,这一来强弱之势倒转, 那便大大不利,看来不将此人打死打伤,女儿纵入自己掌握,仍是无法平平安安的抱回 家去。当下左走三步,右抢四步,斜行迂回,已抢到李莫愁身前,这几步看似轻描淡写 ,并无奇处,但中藏八卦变化,李莫愁不论向那一方位纵跃,都不能逃离她的截阻,跟 著右手轻抖,竹棒已点向李莫愁左肘。 李莫愁举掌封格,喝道:「自陈玄风、梅超风一死,黄药师果真已无传人。」她这 话一来讥刺黄蓉只有北丐所传的打狗棒法可用,二来又耻笑黄药师收徒不谨。 黄蓉的家传「玉箫剑法」这时也已练得颇为精深,只是手中无剑,若是以棒作剑, 兵刃不顺,便未必能胜眼前这个强敌,当下微微一笑,说道:「我爹爹收了几个不肖徒 儿,果然不妙,却那及得李道长和龙姑娘师姊妹同气连枝,一般的端庄贞淑。」 李莫愁怒气上冲,袖口一挥,两枚冰魄银针向黄蓉小腹激射过去。她虽然杀人不眨 眼,手段毒辣无比,却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,她只道小龙女行止甚是不端,听黄蓉竟将 自己与师妹相提并论,大怒之下,一出手便是最阴狠的暗器。 黄蓉这时和她站得甚近,闪避不及,,急忙回转竹棒,一一拨开。若不是她的打狗 棒法已练到化境,拨得开一枚,第二枚实难挡过。两枚银针从她脸前两寸之外飞掠而过 ,鼻中隐隐闻到一股药气,当真是险到了极处。黄蓉想起数年前爱雕的一足被这冰魄银 针擦伤,医治了六七个月毒性方始去尽,一凛之下,又见双针迎面射来。 黄蓉向东斜闪,两枚银针挟著劲风从双耳之旁越过,心想:「此处离襄儿太近,这 毒针四下□乱飞激射,万一碰破她一点嫩皮,那可不得了!」当下疾奔向东,穿出林子 。李莫愁随後追来,认定她除了棒法神妙之外,其馀武功均不及自己,眼见她幌身出林 ,喝道:「未分胜败,怎麽便走了?」黄蓉转过身子,微微一笑。李莫愁道:「郭夫人 ,你挡我银针,还是非用这竹棒不可麽?」说著抢上几步。 黄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,她总是输得心不甘服,将竹棒在腰间一插,笑道:「久闻 李道长五毒神掌杀人无数,小妹便接你几掌。」 李莫愁一怔,心道:「她明知我毒掌厉害,却仍要和我比掌,如此有恃无恐,只怕 有诈。」但想她掌法纵然神妙,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毙,双掌一拍,内力已运至掌心 ,说道:「愿领教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妙技。」眼见黄蓉右掌轻飘飘的拍来,当下左掌 往她掌心按去,右掌跟著往她肩头击落。这两掌本已迅速沉猛,兼而有之,可是她右掌 击出之际,同时更发出两枚银针,射向黄蓉胸腹之间。这掌中来针的阴毒招数,是她离 师门後自行所创,对方正全神提防她的毒掌,那料得到她又会在如此近身之处突发暗器 ,不少武学名家便曾因此而丧生於毒针之下。 黄蓉缩回来左掌,托向她右腕,化开了她右掌扑击,右手缩人怀中,似乎也要掏摸 暗器还敬,但终於迟了一步,她口手刚从怀中伸出,银针离她肋下已不及五寸,到此地 步,纵有通天本领也已闪避不了。李莫愁心中大喜,只见银针透衣而没,射入了黄蓉身 子。 黄蓉叫声:「啊哟!」双手捧肚,弯下腰去,随即左掌拍出,击向李莫愁胸口。这 一掌还是来得真快,李莫愁叫道:「好!」上身後仰避开,双掌齐出,也拍向黄蓉胸口 。 她知黄蓉中了这两枚银针之後,毒性迅即发作,这一招只求将她推开,与自己离得 远远的,她自会毒发而死。却见黄蓉上身微微一动,并不招架,李莫愁心想:「她中针 之後,全身已麻痹了。」双掌刚沾上对方胸口衣襟,突然两只掌心都是一痛,似是击中 了甚麽尖针。 她大惊之下,急忙後跃,举掌看时,只见每只掌心都刺破了一孔,孔周带著一圈黑 血,显是为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。她又惊又怒,不明缘由,却见黄蓉从怀中取出两只苹 果,双手各持一只,笑吟吟的高高举起,每只苹果上都刺著一枚银针。李莫愁这才省悟 ,原来她怀中藏著苹果,先前自己发射暗器,她并不拨打闪避,却伸手入怀抓住苹果, 对准银针的来路,收去了毒针,再诱使自己出掌击在苹果之上。 李莫愁本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,但今日遇上了这个诡诈百出的对手,只有甘拜下风 ,忙伸手入怀去取解药,却听得风声飒然,黄蓉双掌已攻向她的面门。 李莫愁举左手一封,猛见黄蓉一只雪白的手掌五指分开,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「小 海穴」,五指形如兰花,姿态曼妙难言。她心中一动:「莫非这是天下闻名的兰花拂穴 手?」右手来不及去取解药,忙翻掌出怀,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。黄蓉右手缩回,左手 化掌为指,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「缺盆穴」。 李莫愁见她指化为掌,掌化为指,「落英神剑掌」与「兰花拂穴手」交互为用,当 真是掌来时如落英缤纷,指拂处若春兰葳蕤,不但招招凌厉,而且丰姿端丽,不由得面 若死灰,心道:「今日得见桃花岛神技,委实大非寻常,莫说我掌上已然中毒,便是安 健如常,也不是她对手。」她急於脱身,以便取服解药,但黄蓉忽掌忽指,缠得她没半 分馀暇。那冰魄银针的毒性何等厉害,若不是她日常使用,体质习於毒性,那麽这片时 之间早已晕去了,但纵然如此,毒素自掌心逐步上行,只要行到心窝之间,终於也要不 治。 黄蓉见她脸色苍白,出招越来越是软弱,知道只要再缠得少时,她便要支持不住, 心想这女魔头作恶多端,今日毙於她自己的毒针之下,正好替武氏兄弟报了杀母之仇, 当下步步进逼,手下毫不放松,同时守紧门户,防她临死之际突施反噬。 李莫愁先觉下臂酸麻,渐渐麻到了手肘,再拆数招,已麻到了腋窝,这时双臂僵直 ,已然不听使唤,只得叫道:「且慢!」向旁抢开两步,惨然道:「郭夫人,我平素杀 人如麻,早就没想能活到今日。斗智斗力,我都远不如你,死在你的手下,实所甘服, 但我斗胆求你一件事。」黄蓉道:「甚麽事?」双眼不转瞬的瞪著她,防她施缓兵之计 ,伸手去取解药,然见她双臂下垂,已然弯不过来,听她说道:「我和师妹向来不睦, 但那孩儿实在可爱,求你大发善心,好好照料,别伤了她的小命。」 黄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,不禁心中一动:「这魔头积恶如山,临死之际居 然能真心爱我的女儿。」说道:「这女孩儿的父母并非寻常之辈,若是让她留在世上, 不免使我一世操心,辛苦百端……」李莫愁怎听得出她言中之意,求道:「望你高抬贵 手……」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,走近前去,挥指先拂了她的穴道,从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,问 道:「这是你毒针的解药麽?」李莫愁道:「是!」黄蓉道:「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, 若要我救你,须得杀那女孩儿。倘你自甘就死,我便饶那孩儿。」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机,只是叫黄蓉杀那女孩固然说不出口,以自己性 命换得女孩活命,却也不愿,只见黄蓉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药,两根手指拈住了轻轻幌 动,只等自己回答,颤声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 黄蓉心想:「她迟疑了这麽久,实已不易。不管她如何回答,单凭这一念之善,我 便须饶她一命。她满身血债,将来自有人找她报仇。」於是拦住她话头,笑道:「李道 长,多谢你对我襄儿如此关怀。」 李莫愁愕然道:「甚麽?」黄蓉笑道:「这女孩儿姓郭名襄,是郭靖爷和我的女儿 ,生下不久便落入了龙姑娘手中,不知你怎地竟会起了这个误会。承你养育多日,小妹 感谢不尽。」说著□衽行了一礼,将一粒解药塞入她的口中,问道:「够了麽?」李莫 愁茫然道:「我中毒已深,须得连服三粒。」黄蓉道:「好!」又□了她两粒,心想这 解药或有後用,却不还她,将药瓶放入了怀中,笑道:「三个时辰之後,你穴道自解。 」 她快步回入树林,心想:「耽搁了这多时,不知芙儿走了没有?若能让她姊妹俩见 上面,大是佳事。」转入棘藤圈中,一瞥之下,不由得如入冰窖,全身都凉了。 那棘藤圈丝毫无异,郭襄却已影踪不见。黄蓉心中怦怦乱跳,饶是她智计无双,这 时也慌得没做手脚处。她定了定神,心道:「莫慌,莫慌,我和李莫愁出林相斗,并无 多时,襄儿给人抱去,定走不远。」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树上四下眺望。襄阳城郊地势平 坦,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馀里,竟没见到丝毫可疑的事物,此时蒙古大军甫退,路上绝 无行人,只要有一人一骑走动,虽远必见。 黄蓉心想:「此人既未远去,必在近处。」於是细寻棘藤圈附近有无留下足印之类 。只见一条条棘藤绝无曾被□动搬移之迹,决非甚麽野兽冲入将孩儿衔去,寻思:「我 这些棘藤按九宫八卦方位而布,那是我爹爹自创的奇门之术,世上除桃花岛弟子之外, 再也无人识得,虽是金轮法王这等才智之士,也不能在这棘藤之间来去自如,难道竟是 爹爹到了?……啊哟,不好!」 猛地想起,数月前与金轮法王邂逅相遇,危急中布下乱石阵抵挡,当时杨过来救, 曾将阵法的大要说了给他知晓,此人聪明无比,举一反三,虽不能就此精通奇门之术, 但棘藤匆匆布就,破解并不甚难。她一想到杨过,脑中一晕,不由得更增了几分忧心, 暗想:「芙儿断他一臂,他和我郭家更是结下了深仇,襄儿落入此人手中,这条小命算 是完啦。他也不用下手相害,只须随手将她在荒野中一抛,这婴儿那□还有命在?」想 起这女孩儿出世没有几天,便如此的多灾多难,竟怔怔的掉下泪来。 但她多历变故,才智绝伦,附近竟找不出他半个足印,心下大奇:「他便是轻功练 到了绝顶,这软泥之上也必会有浅浅的足印,难道他竟是在空中飞行的麽?」 她这一下猜测果然不错,郭襄确是给杨过抱去的,而他出入棘藤,确也是从空飞行 来去。 那天晚间杨过在窗外见黄蓉点了郭靖穴道,放走女儿,他便从原路出城,远远跟随 ,心道:「郭伯母,你女儿欠我一条臂膀,你丈夫斩不了,便让我来斩。你在明,我在 暗,你想永世保住女儿这条右臂,只怕也不怎麽容易。」 黄蓉与女儿分离在即,心中难过,没留意到身後有人跟踪。此後她在小市镇上与李 莫愁想遇、两人想斗等情,杨过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。待得两人出林,他便跃上高树 ,扯了三条长藤并在一起,一端缚在树上,另一端左手拉住了,自空纵入棘圈,双足挟 住郭襄腰间,左手使劲一扯,身子便已□出棘圈。眼见黄蓉与李莫愁兀自在掌来指往的 相斗,便在树梢上纵跃出林,落地後奔跑更速,片刻间回到了市镇。只见郭芙站在街头 ,牵著小红马东张西望,等候母亲回来,杨过双足一点,身子从丈外远处跃上了红马。 郭芙吃了一惊,回过头来,见骑在马背的竟是杨过,心中腾的一跳,「啊」的一声 叫了出来,急忙□剑在手。小龙女的淑女剑虽利,她自是不愿使用,手中所持,仍是常 用的那柄利剑。 杨过见她脸色苍白,目光中尽是惧色,他此时若要斩断她右臂,实是易如反掌,但 事到临头,竟然下不了手,哼的一声,挥出右臂,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长剑,向外甩出。 郭芙那□还拿捏得住,长剑脱手,直撞向墙角。杨过左手抢过马□,双腿一夹,小红马 向前急冲,绝尘而去。郭芙只吓得手足酸软,慢慢走到墙角拾起长剑,剑身在墙角上猛 力碰撞,竟已弯得便如一把曲尺。 以柔物施展刚劲,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,李莫愁便拂尘、小龙女使绸带,皆 是这门功夫。杨过此时内劲既强,袖子一拂,实不下於钢鞭巨杵之撞击。 杨过抱了郭襄,骑著汗血宝马向北疾驰,不多时便已掠过襄阳,奔行了数十里,因 此黄蓉虽攀上树顶极目远眺,却瞧不见他的踪影。 杨过骑在马上,眼见道旁树木如飞般向後倒退,俯首看看怀中的郭襄,见她睡得正 沉,一张小脸秀美娇嫩,心道:「郭伯伯、郭伯母这个小女儿,我总是不还他们了,也 算报了我这断臂之仇。他们这时心中的难过懊丧,只怕尤胜於我。」奔了一阵,转念又 想:「杨过啊杨过,是不是你天生的风流性儿作祟,见了郭芙这美貌少女,天大的仇怨 也抛到了脑後?倘若斩断你手臂的是个男人,你今日难道也肯饶了他?」想了半日,只 好摇头苦笑。他对自己激烈易变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,甚且自己也难以明白。 行出二百里後,沿途渐有人烟,一路上向农家讨些羊乳牛乳□郭襄吃了,决意回古 墓去找小龙女,不数日间已到了终南山下。 回尘旧事,感慨无已,纵马上山,觅路来到古墓之前。「活死人墓」的大石碑巍然 耸立,与前无异,墓门却已在李莫愁攻入时封闭,若要进墓,只有钻过水溪及地底潜流 ,从密道进去。凭他这时内功修为,穿越密道自是绝不费力,然而如何处置郭襄却大为 踌躇,这小小婴儿一入水底,必死无疑,但想到小龙女多半便在墓中,进去即可与她相 见,那□还能捺得住?於是从口袋□取些饼饵嚼得烂了,□了郭襄几口,在古墓旁找了 个山洞,将她放在洞内,拔些荆棘柴草堆在洞口,心想不论在墓中是否能与小龙女想见 ,都要立即回出,设法安□婴儿。 堆好荆棘,绕过古墓向後走去,忽听得远处隐隐有兵刃相交之声,瞧方向正是重阳 宫的所在,微一迟疑间,突见一只银色轮子发出呜呜声响,激飞上天,正是金轮法王的 兵刃。他好奇心起,循声赶到重阳宫後玉虚洞前,便在此时,小龙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 「七星聚会」和金轮法王轮子的前後夹击,身受重伤。 杨过若是早到片刻,便能救得此厄。但天道不测,世事难言,一切岂能尽如人意? 人世间悲欢离合,祸福荣辱,往往便只差於□毫之间! 全真五子乍见杨过到来,均知此事纠葛更多。丘处机大声道:「我重阳宫清修之地 ,今日各位来此骚扰,却是为何?」王处一更是怒容满面,喝道:「龙姑娘,你古墓派 和我全真教虽有梁子,双方自行了断便是,何以约了西域胡人,诸般邪魔外道,害死我 这许多教下弟子?」小龙女重伤之馀,那□还能分辩是非,和他们作口舌之争?全真教 下诸弟子见她剑刺尹志平,又伤赵志敬,不论是尹派赵派,尽数会她当作敌人,当此纷 扰之际,更是无人出来说明真相。 杨过伸左臂轻轻扶著小龙女的腰,柔声道:「姑姑,我和你回古墓去,别理会这些 人啦!」小龙女道:「你的手臂还痛不痛?」杨过笑著摇了摇头,道:「早就好啦。」 小龙女道:「你身上情花的毒没发作麽?」杨过道:「有时发作几次,也不怎麽厉害。 」 赵志敬自给小龙女刺伤之後,一直躲在後面,不敢出头,待见全真五子出关而出, 心知众师长查究起来,自己掌教之位固然落空,还得身受严刑。他本来也不过是生性暴 躁,器量褊狭,原非大奸大恶之人,只是自忖武功於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,这掌教之 位却落於尹志平身上,心上愤愤不平,就此一念之差,终於陷溺日深,不可自拔。此时 暗想眼下的局面决不能任其宁定,只有搅他个天翻地覆,五位师长是非难分,方有从中 取巧之机,如能假手於金轮法王和一众蒙古武士将全真五子除去,更是一劳永逸;眼见 杨过失了右臂,左手又扶著小龙女,几乎已成束手待毙的情势,他生平最憎恨之人,便 是这个叛门辱师的弟子,这时有此良机,那肯放过?向身旁的鹿清笃使了个眼色,大声 喝道:「逆徒杨过,两位祖师爷跟你说话,你不跪下磕头,竟敢倨傲不理?」 杨过回头来,眼光中充满了怨毒,心道:「姑姑伤在你全真教一般臭道士之下,今 日暂且不理,日後再来跟你们算帐。」向群道狠狠的扫了一眼,扶著小龙女,移步便行 。 赵志敬喝道:「上罢!」与鹿清笃两人双剑齐出,向杨过右胁刺去。赵志敬先前虽 然身遭剑刺,但伤势不重,这一剑刺向杨过断臂之处,看准了他不能还手,剑挟劲风, 实是使上了毕生的修为劲力。 丘处机虽不满杨过狂妄任性,目无尊长,但想起郭靖的重托,又想起和他父亲杨康 昔日的师徒之情,喝道:「志敬,剑下留情!」 那一边马光佐更高声叫骂起来:「牛鼻子要脸麽?刺人家的断臂!」他和杨过最合 得来,眼见他遇险,便要冲上来解救,苦於相距过远,出手不及。 突见灰影一闪,鹿清笃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飞将起来,哇哇大叫,砰的一声,正好撞 在尼摩星身上。凭著尼摩星的武功,这一下虽是出其不意,也决不能撞得著他,但他双 腿断了,两只手都撑著拐杖,既不能伸手推挡,纵跃闪避又不灵便,登时撞个正著,仰 天一交摔倒。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,立即弹起,一拐杖打在鹿清笃背上,登时将他打 得晕了过去。 这一边杨过却已伸右足踏住了赵志敬的长剑,赵志敬用力抽拔,脸孔胀得通红,长 剑竟是纹丝不动。 原来当双剑刺到之时,杨过右手空袖猛地拂起,一股巨力将鹿清笃摔了出去。赵志 敬斗然感到袖力沉猛,忙使个「千斤□」,身子牢牢定住。但这一来,长剑势须低垂, 杨过起脚下落,已将剑刃踏在足底。他在山洪之中练剑,水力虽强亦冲他不倒,这时一 足踏定,当真是如岳之镇,赵志敬猛力拔夺,那□夺得出分毫? 杨过冷冷的道:「赵道长,当时在大胜关郭大侠跟前,你已明言非我之师,今日何 以又提师承之说?也罢,瞧在从前叫过你几声师父的份上,让你去罢!」说完这句话, 右足丝毫不动,足底的劲力却突然间消除得无影无踪。 赵志敬正运强力向後拉夺,手中猛地一空,长剑急回,砰的一响,剑柄重重撞在胸 口,正与他猛力以剑柄击打自己无疑。这一击若是敌人运劲打来,他即使抵挡不住,也 必以内力相抗,现下自行撞击,那是半点也无抗力,但觉胸口剧痛,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,眼前一黑,仰天跌倒。 王处一和刘处玄双剑出鞘,分自左右刺向杨过,突然一个人影自斜刺□冲至,当的 一声,两柄长剑□了开去。这人正是尼摩星,他给鹿清笃撞得摔了一交,虽然打倒鹿清 笃,但心头恶气未出。推寻原由,全是杨过之故,当下抡杖跃到,左手拐杖架开了王刘 二道长剑,右手拐杖便向杨过和小龙女头顶猛击下去。 杨过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,单用一只空袖,只怕拂不开他刚柔并济的一击,这时小 龙女全身无力,正软软的靠在他身上,於是身子左斜,右手空袖横挥,卷住了小龙女的 纤腰,让她靠在自己前胸右侧,左手抽出背负的玄铁重剑,顺手挥出。噗的一声,响声 又沉又闷,便如木棍击打败革,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,一条黑影冲天而起,却是铁杖向 上激飞。这铁杖也有十来斤重,向天空竟高飞二十馀丈,直落到了玉虚洞山後。 杨过首次以剑魔独孤求败的重剑临敌,竟有如斯威力,也不禁暗自骇然。 尼摩星半边身子酸麻,一条右臂震得全无知觉,但他生性悍勇无比,大吼一声,左 手铁杖在地下一掌,跃高丈馀,跟著劈了下来。杨过心想我剑上刚力已然试过,再来试 试柔力,重剑剑尖抖处,已将铁拐黏住,这时只要内力吐出,便能将尼摩星掷出数丈之 外,若是摔向山壁,更非撞得他筋断骨折不可。他见小龙女如此伤重,满心怨苦,这一 下出手原是决不容情。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,只见尼摩星身在半空,双腿齐膝断 绝,猛想起自己也断了一臂,不禁起了同病相怜之意,当下重剑不向上扬,反手下压, 那铁拐笔直向下戳落,尘土飞扬,大半截戳入了土内。 尼摩星握著铁拐,想要运劲拔起,但右臂经那重剑一黏一压,竟如被人点了穴道一 般,半点使不出劲来。杨过道:「今日饶你一命,快快回天竺去罢。」尼摩星脸如死灰 ,僵在当地,说不出话来。 潇湘子和尹克西虽见变出意外,却那猜得到在这一个多月之内杨过已是功力大进, 还道尼摩星断腿後变得极不济事。尹克西抢上几步,拔起铁拐,递在尼摩星手中。尼摩 星接了,在地下一撑,想要远跃离开,岂知手臂麻软未复,一撑之下,竟然咕咚摔倒。 潇湘子向来幸灾乐祸,只要旁人倒霉,不论是友是敌,都觉欢喜,心想:「天竺矮 子向来好生自负,对我不服,这就可算是完了。眼下高手毕集,快抢先擒了杨过,那正 是扬名立威的良机。」纵身而出,喝道:「杨过小子,数次坏了王爷大事,快随老子走 罢!」 杨过心想:「姑姑伤重,须得及早救治,偏生眼前强敌甚多,不下杀手,难以脱身 。」低声问小龙女道:「痛得厉害吗?」小龙女道:「你抱著我,我……我好欢喜。」 杨过抬起头来,向潇湘子道:「上罢!」玄铁剑指向他腰间,剑头离他身子约有二 尺,稳稳平持。潇湘子见这剑粗大黝黑,钝头无锋,倒似是一条顽铁,心想:「这小子 剑法迅捷,灵动变幻,果然了得,可是拿了这根铁条,剑法再快也必有限。」说道:「 那儿去捡来了这根通火棒儿?」说著便挥纯钢哭棒往重剑上击去。 杨过持剑不动,内劲传到剑上,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,剑棒相交,哭丧棒登时断成 七八截,四下飞散。潇湘子大叫:「不好!」向後急退。杨过玄铁剑伸出,左击一剑, 右击一剑,潇湘子双臂齐折。 杨过连败鹿清笃、赵志敬、尼摩星三人,玉虚洞前众入已是群情耸动,这次他身不 动,臂不抬,纯以内力震断潇湘子的兵刃,众人更是不明所以,相顾骇然,均想:「这 人的武功当真邪门!」 尹克西是西域大贾,善於鉴别宝物,眼见杨过以重剑震飞尼摩星的铁拐,已然暗暗 吃惊:「此剑如此威猛,大非寻常,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,莫非竟是以玄铁制成 ?这玄铁乃天下至宝,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,寻常刀枪剑戟之中,只要加入半两数钱 ,凡铁立成利器。他却从那□觅得这许多玄铁?再说,这剑倘若真是通体玄铁,岂非重 达四五十斤,又如何使得灵便?」其实这剑共重八八六十四斤,若非如此沉重,杨过内 力虽强,也不能发出如许威力。待见潇湘子的哭丧棒断得七零八落,尹克西更知此剑定 是神品。他为人尚无重大过恶,只是自小便做珠宝买卖,一见奇珍异宝,心中便是奇□ 难搔,或买或骗,或抢或偷,说甚麽也要得之而後快。这时见了杨过的重剑,贪念大炽 ,当即纵身而出,金龙鞭一抖,便往他剑上卷去。 杨过与他在绝情谷同进同出,见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随和客气,对他一直不存敌意 ,眼见金龙鞭卷到,鞭上珠光宝气,镶满了宝石、金刚钻、白玉之属,当下让玄铁剑由 他软鞭卷住,说道:「尹兄,我和你素无过节,快快撒鞭让路。你这条软鞭上宝贝不少 ,损坏了有些可惜。」尹克西笑道:「是麽?」运劲便夺,杨过端凝屹立,却那□撼动 得他分毫? 这时尹克西站得近了,看得分明,这剑果是玄铁所铸,金刚钻是天下至坚之物,不 论与住何硬物相擦,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,但金龙鞭鞭梢所镶的大钻在玄铁剑上划 过,剑身竟连细纹也不起一条。心头火热,知道对方武功厉害,若非出奇制胜,难夺此 剑,便笑嘻嘻的道:「杨兄功夫精进若斯,可喜可贺,小弟甘拜下风。」口中说著客套 话,右腕一翻,突然寒光闪动,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,猛地探臂,向小龙女胸口直扎 过去。 他这一下倒也不是想伤小龙女性命,只是知道杨过对小龙女情切关怀,见她有难, 定然舍命救援,那麽自己声东击西,便能夺到了宝剑。杨过见状,果然一惊。尹克西喝 道:「撒剑!」全身之力都运到右臂之上,拉鞭夺剑。 他这一声:「撒剑!」杨过当真依言撒手,挺剑送出。剑长匕短,重剑隔在三人之 间,匕首便扎不到小龙女身上。但杨过情急之下,力道使得极猛,连剑带鞭的直撞了过 去。尹克西明知此剑甚重,早有提防,却万想不到来势竟是如此猛烈,眼见闪避不及, 急运内力,双掌疾推,砰的一声猛响,登时连退了五六步,才勉强拿椿站定,脸如金纸 ,嘴角边虽犹带笑容,却是凄惨之意远胜於欢愉,顷刻间只感五脏六腑都似翻转了,站 在当地,既不敢运气,也不敢移动半步,便如僵了一般。 杨过走近身去,伸手接过玄铁剑,轻轻一抖,只听得丁丁东东一阵响过,阳光照射 之下,宝光耀眼,金银珠宝散了满地,一条镶满珠宝的金龙软鞭已震成碎块。 杨过叫道:「金轮法王,咱们的帐是今日算呢,还是留待异日?」 金轮法王见他连败尼摩星、潇湘子、尹克西三大高手,都是一招之间便伤了对手, 这少夫何以武功大进,实是不可思议。自己上前动手,虽决不致如那三人这般不济,但 要取胜,只怕也是不易,可是此刻各路英雄聚会,给他一吓便走,颜面何存?心想:「 他断了一臂,左手虽然厉害,右侧定有破绽,我专向他右边攻击,韧战久斗。他顾著小 龙女的伤势,时候拖长了,心神定然不宁。」於是整一整袍袖,金银铜铁铅五轮一齐拿 在手中,心知今日这一战实是生死荣辱的关头,丝毫大意不得,神色之间却仍似漫不在 乎,缓步而出,笑道:「杨兄弟,恭喜你又有异遇,得了这柄威猛绝伦的神剑啊!你这 件希奇古怪的法宝,只怕老衲也对付不了。」他既无胜算,便先行自留地步,极力赞誉 玄铁重剑,要令旁人觉得,这少年不过运气好,得了一件神异的兵刃而已。 小龙女偎倚在杨过怀中,迷迷糊糊间见金轮法王持轮而上,心想凭杨过一人之力, 决计敌他不过,低声道:「过儿,你给我找一把剑,咱们……咱们……一起……一起使 玉女素心剑法除他。」杨过胸口一酸,低声道:「姑姑你放心,过儿一人对付得了。」 小龙女向左挪移,要尽量遮在杨过身前,替他多挡些灾难。杨过又是感激,又是欢喜, 大声道:「姑姑,咱们俩今日一起力战群魔,人生至此,更无馀憾。」玄铁剑向前直指 。 法王不敢与他正面力拚,纵跃退後,立时呜呜声响,一只灰扑扑的铅轮飞掷过去。 杨过举剑便削,铅轮却绕过他身後,回向法王,这一下竟没削中。只听得呜呜、嗡嗡、 轰轰之声大作,金光闪闪,银光烁烁,五只轮子从五个不同方位飞袭过来。 杨过生怕牵动小龙女的伤势,凝立不动。法王五轮齐出,只是佯攻,旨在试探,五 轮在二人身旁绕了个圈子,重行飞回。他见杨过并不举剑追击,已明其意,心下暗喜: 「你不敢移动身子,加重小龙女伤势,处境之劣,无以复加。我纵跃远攻,已立於不败 之地。」对方既断一臂,又要保护伤者,按照法王的身分原不能如此相斗,但他知道今 日良机再难相逢,小龙女若是伤愈,他二人联手固是对付不了,便算小龙女重伤而死, 杨过少了牵制,自己也未必能是敌手,只有今日乘势一举而毙,方无後患,至於是否公 平,却顾不得这许多了。 这情势旁观众人也能瞧得明白,都觉法王太也不够光明。马光佐大叫:「大和尚, 你是英雄,还是混蛋?」 法王只作没听见,五轮连续掷出,连续飞回,仍是绕著杨过和小龙女兜个圈子,又 伸手接住。五只轮子忽高忽低,或正或斜,所发声音也是有轻有响,旁观众人均给扰得 眼花撩乱,心神不定。突然之间,马光佐「啊」的一声大呼,却是铜轮斜□飞来,猛地 转弯,从他头顶掠过,将他头皮削去了一片,头皮连著一丛头发,血淋淋的掉在地下。 马光佐捧头大骂,却也不敢扑上去□打。 杨过眼见小龙女伤重,多挨得一刻,便少了一分救治机会,心中暗暗焦急。法王叫 道:「小心了!」蓦然间五轮归一,并排向二人撞去,势若五牛冲阵。杨过全身劲力也 都贯到了左臂之上,剑尖颤动,当当当三响,挑开了金铜铁三轮,跟著挥剑下击。众人 眼前一耀,地下灰尘腾起,银轮和铅轮都已从人劈开,掉在地下。 法王大声酣呼,飞步抢上,左手在铜轮上一拨,抓住金铁两轮,向杨过头顶猛砸。 杨过迳不招架,玄铁剑当胸疾刺,剑长轮短,轮子尚未砸到杨过头顶,剑头距法王胸口 已不到半尺。法王立时後退,上前固然迅疾,退後也是快速无伦,也不见他如何跨步, 已向左後侧斜退数尺,在这□忽之间直趋斜退,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。旁观众人目眩 神驰,忍不住大声喝采:「好!」 玄铁剑一送即收,杨过回剑向後,当的一响,已将背後袭来的铜轮劈为两半,铜轮 尚未分开落地,剑锋横挥,两半片铜轮从中截断,分为四块。玄铁剑虽然剑刃无锋,但 他运上内力,竟是无坚不摧。众人见了法王的绝顶轻功,还喝得出一声采,待见到他这 神剑奇威,都是惊得寂然无声。 霎时之间,法王的轮子五毁其三,但他全不气馁,舞动金铁双轮,奋勇抢攻。杨过 挺剑刺出,法王侧身拗步,避剑还轮,这时轮子不再脱手,虽然无法远攻,却比遥掷坚 实得多。只见休绕著杨龙二人,左攻右拒,纵跃酣斗,双轮跳□灵动,呜呜响声不绝。 杨过的玄铁剑却似使得颇为涩滞。但不论法王如何变招,始终欺不近杨龙二人三步之内 。堪堪斗了四五十招,法王双轮归一,合并了向小龙女砸去。杨过玄铁剑刺出,嗒的一 声轻响,已抵在金轮边上,两股内力自两件兵刃上传了出来,互相激□,霎时之间两人 僵持不动。 杨过只觉对方冲撞而来的劲力绵绵不绝,越来越强,暗自骇异:「此人内力竟然如 此深厚。」又想:「既至互拚内力,玄铁剑上的威势便无法施展,这贼秃练功时日久长 ,功力深厚,为时一久,必占上风。且引他近身,用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门。」於是 左臂缓缓退缩,两人原本相距五尺有馀,渐渐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,四尺半而四尺。 法王的弟子达尔巴和霍都都一直守在师父身旁,眼见师父渐占优势,心中大喜,向 前走近几步。达尔巴关怀师父的安危,又盼师父别伤了转世投胎的「大师兄」。霍都却 是想暗算杨过。他挥动摺扇,似是取凉,其实要俟机发射扇中暗器。 丘处机与王处一见他目光闪烁的缓步上前,便知他要出手助师,二人对望一眼,均 想:「杨过虽与我教为敌,但大丈夫光明磊落,是输是赢,当凭真本事取决。终南山岂 容奸徒猖狂?」两人各挺长剑,踏上一步,一齐瞪住了霍都。丘王二道这时须发俱白, 但久习玄功,满面红光,两柄长剑青光如虹,自有一股凛凛之威,镇慑得霍都不敢妄动 。 这时杨过左臂渐渐缩後,相距法王已不过三尺,心想:「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, 我右手袖子拂将出去,虽不能制他死命,也要打得他头昏眼花。」法王见他右肩忽然微 动,已知其意,心想:「你手臂虽断,衣袖尚在,劲力运将上去,也是一件如同软鞭般 的利器。我将计就计,拚著受你这一拂,当你挥袖之时,左臂力道必减,那时我乘势全 力猛攻,却要你身受重伤。」 小龙女靠在杨过身上,一直迷迷糊糊,杨过催动内力,向行加速,全身越来越热。 小龙女觉到他脸上发出热气,睁开眼来,见他额角渗出汗珠,於是伸袖轻轻抹拭,替他 抹了几下,见他神色郑重,双目向前直视,便顺著他目光转头瞧去,不禁一惊,原来法 王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就在面前。但见这双眼中凶光毕露,忙闭上眼睛,待 得再次睁开,法王的眼睛又近了些。小龙女与意中人相偎相倚,偏有这麽一双恶狠狠的 眼睛在旁瞪视,实在讨厌。她这时没想到法王正与杨过拚斗,只知这和尚是个大恶人, 又不愿他在这时来打扰自己甜蜜的时光,当下伸手入怀,取出一枚玉蜂金针,缓缓往法 王的左眼中刺去。 别说金针之上□有剧毒,便是一枚平常的绣花针刺入了眼珠,眼睛也是立瞎。总算 小龙女这时只要这对讨厌的大眼移开,没想到发射暗器,而重伤之馀,伸手出去时也是 软弱无力,去势甚是缓慢。 但法王和杨过正自僵持,已至十分紧急的当口,任谁稍有移动,都要立吃大亏。小 龙女那金针缓缓刺将过去,法王竟是半点也抗拒不得。眼见金针越移越近,自两尺而一 尺,自一尺而半尺,法王大叫一声,双轮向前力送,一个□斗向後翻出,可是玄铁剑上 那股威猛之极的劲力毕竟还是不能尽数卸去。他刚站定脚步,身子一幌,便坐倒在地。 达尔巴和霍都齐叫:「师父!」抢上去伸手相扶。 杨过连劈两剑,将金轮铁轮又劈成两半,跟著踏上两步,挥剑向法王头顶斩落。法 王岔了内息,惟觉郁闷欲死,委顿在地,全无抗拒之力。达尔巴举起金杵,霍都举起钢 扇,一齐架住玄铁剑。但这一剑斩下来力道奇猛,达尔巴和霍都两人同时双膝一软,支 撑不住,跪倒在地,但仍是挺著兵刃,死命撑住。 玄铁剑上劲力愈来愈强,达尔巴和霍都只觉腰背如欲断折,全身骨节格格作响。霍 都道:「师哥,你独力支撑片刻,小弟先将师父救开,再来助你。」本来两人合力便已 然抵挡不住,□下达尔巴一人,怎挡得住这重剑的威力?但他舍命护师,叫道:「好! 」奋力将黄金杵往上挺举。 他两人说的都是藏语,杨过不明其意,只觉杵上劲力暴增,待要运力下压,霍都已 纵身跃开。 岂知霍都全不是设法相救师父,只是自谋脱身,叫道:「师哥,小弟回藏边勤练武 功,十年後定要找上这姓杨的小子,跟师父和你报仇!」说著转身急跃,飞也似的去了 。 达尔巴受了师弟之欺,怒不可遏,又想起杨过是大师兄转世,何以对师父如此无情 无义?大声道:「大师哥,你饶小弟一命,待我救回师父,找那狼心狗肺的师弟来碎□ 万段,然後自行投上,住凭大师哥处置。那时要杀要剐,小弟决不敢皱一皱眉头。」 杨过听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,自然不懂,但霍都临危逃命,此人对师忠义,却 也瞧得明白,眼见他神色慷慨,也敬重他是条汉子,微一侧头,见小龙女双眼柔情无限 的望著自己。霎时之间,一切杀人报仇之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,只觉世间所有恩恩怨怨 ,全都算不了甚麽,当下玄铁剑一抬,说道:「你去罢!」 达尔巴站起身来,只是适才使劲过度,全身脱力,黄金杵拿捏不住,镗的一响,掉 在地下。他俯伏在地,向杨过拜了几拜,谢他不杀之恩。这时法王兀自坐在地上,动弹 不得。达尔巴将师父负在背上,大踏步下山而去。 杨过独臂单剑,杀得蒙古六大高手大败亏输。众武士见领头的六人或败或伤,那□ 还敢出手,抬起负伤的潇湘子、尹克西诸人,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。 马光佐满头鲜血淋漓,走到杨过身前,挺起大姆指道:「小兄弟,真有你的!」杨 过道:「马大哥,你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辈,你跟他们混在一起,定要吃亏,不如 辞别忽必烈王爷,回身己老家去罢!」马光佐道:「小兄弟说得是。」他向小龙女望了 一眼,见他虽然重伤,仍是丰姿端丽,娇美难言,说道:「你和新娘子几时成亲?我留 著吃你喜酒,好不好?」他在绝情谷中初会小龙女时见她是个新娘子,一直便当她是新 娘子了。 杨过苦笑著摇了摇头,向身周团团围著的数百名道士扫了一眼。马光佐道:「啊, 还有这多臭道士没打发,我来助你。」杨过心想:「若是以一斗一,这些道人没一个是 我敌手。但如他们一拥而上,情势便凶险万分,犯不著叫他枉自送命。」大声说道:「 你快快去罢,我一个人对付得了。」马光佐一楞,猛地会意,鼓掌道:「不错,不错。 连大和尚、活僵□他们都打你不过,这些臭道士中甚麽用?小兄弟,新娘子,我去也! 」倒拖熟铜棍,哈哈大笑,回头便走,只听得铜棍与地下山石相碰,呛□□之声不绝, 渐渐远去。 杨过重剑拄地,适才和法王这番比拚实是大耗内力,寻思:「金轮法王、潇湘子等 互有心病,和我相斗时逐一出手,均盼旁人鹬蚌相争,自己来个渔翁得利。要是这六人 一拥而上我就万难抵挡。何况我与金轮法王比拚内力,实已输定,幸得姑姑金针一刺, 才令我侥幸得胜。全真教诸道却是齐心合力,听从五子号令。群道武功虽不及法王等人 ,但众志成城,威力实比法王等各自为战强得多了。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,打到甚麽 时候没了力气,两人一起死了便是。」 丘处机朗声道:「杨过,你武功练到了这等地步,我辈远远不及。但这□我教数百 人在此,你自忖能闯出重围麽?」 杨过放眼望去,但见四下□剑光闪烁,每七个道人组成一队,重重叠叠的将自己与 小龙女围在垓心。七个中上武功的道人联剑合力,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,这时他前 後左右,相当於有数十位高手挺剑环伺。 杨过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,哼了一声,跨出一步,立时便有七名道人仗剑挡住。 杨过挺剑刺出,七剑同时伸出招架。呛□□一响,七剑齐断,七道手中各□半截断剑, 忙向旁跃开。 他剑上威力如此雄浑,丘处机等虽均久经大敌,却也是前所未见。王处一叫道:「 璇玑、摇光後击!」杨过心想不理你如何大呼小叫,我只恃著神剑威力向外硬闯便了, 当下带著小龙女跨前两步,见又有七名道人转上挡住,立即挥剑横扫。那知道这七名道 人这次却不挺剑招架,身形疾幌,交叉换位,从他身前掠过,饶是七人久习阵法,身法 快捷,还是「啊、啊」两声呼叫,两名道人已被剑力带到,一伤腰,一断腿,滚倒在地 。 便在此时,十四柄长剑已指到了杨龙二人背後,七柄指著杨过,七柄指著小龙女。 杨过若是回剑後击,虽能将十四柄剑大都□开,但只要□下一剑,小龙女也非受伤不可 。他微一犹豫,又有七柄剑指到了小龙女右侧。到此地步,他便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, 也已无法解救小龙女了。 丘处机举手喝道:「且住!」二十一柄长剑剑光闪烁,每一柄剑的剑尖离杨龙二人 身周各距数寸,停住不动。丘处机道:「龙姑娘、杨过,你我的先辈师尊相互原有极深 渊源。我全真教今日倚多为胜,赢了也不光采,何况龙姑娘又已身受重伤。自古道冤家 宜解不宜结,两位便此请回。往日过节,不论谁是谁非,自今一笔勾销如何?」 杨过和全真教本无甚麽深仇大怨,当年孙婆婆为郝大通误伤而死,郝大通深自悔恨, 愿以一命相抵,此事也已揭过。这次他上终南山来只是为找小龙女,并非有意与全真教 为敌,这时听了丘处机之言,心想:「救姑姑的性命要紧,和这些牛鼻子道人相斗,胜 败荣辱,何足道哉?」正要出言答允,小龙女的目光缓缓自左向右瞧去,低声问道:「 尹志平呢?」 尹志平背遭轮砸,胸受剑刺,两下都是致命的重伤,只是一时未死,为他同门师弟 救在一旁,已是奄奄一息,气若游丝,迷迷糊糊中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:「尹志 平呢?」这四字说得甚轻,但在他耳中却宛似轰轰雷震一般。也不知他自何处生出一股 力气,霍地翻身站起,冲入剑林,叫道:「龙姑娘,我在这儿!」 小龙女向他凝望片刻,但见他道袍上鲜血淋漓,脸上全无血色,不由得万念俱灰, 颤声道:「过儿,我的清白已为此人玷污,纵然伤愈,也不能和你长相□守。但他…… 但他舍命救我,你也别再难为他。总之,是我命苦。」她心中光风霁月,但觉事无不可 对人言,虽在数百人之前,仍是将自己的悲苦照实说了出来。 尹志平听得小龙女说道:「但他舍命救我,你也别再难为他。总之,是我命苦。」 这几句话传入耳中,不由得心如刀剜,自忖一时欲令智昏,铸成大错,自己对小龙女敬 若天人,却害得她终身不幸,当真是百死难赎其咎,大声叫道:「师父,四位师伯师叔 ,弟子罪孽深重,你们千万不能难为了龙姑娘和杨过。」说著纵身跃起,扑向众道士手 中兀自向前挺出的八九柄长剑,数剑穿身而过,登时毙命。 这一下变故,众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,不禁齐声惊呼。 群道听了小龙女的言语,又见尹志平认罪自戕,看来定是他不守清规,以卑污手段 玷辱了小龙女。全真五子都是戒律谨严的有道高士,想到此事错在己方,都是大为惭愧 ,但要说甚麽歉仄之言,却感难以措辞。 丘处机向四个师兄弟望了一眼,喝道:「撒了剑阵!」只听得呛□□之声不绝,群 道还剑入鞘,让出一条路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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